御苑的桃花开了。
消息是云袖带回来的。她从内务府领份例回来,顺口提了一句:“娘娘,御苑的桃林开得可好了,满树满枝的粉白,远远看着像云霞一样。各宫的娘娘们都去看过了,连皇后娘娘前日都去了。”
沈知予正在看书,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云袖又说了几句桃花开得如何好、去看的人如何多,见娘娘没什么反应,便收了声,退到一旁。可她心里清楚,娘娘听进去了。因为娘娘手里那页书,很久没有翻过去。
沈知予的确听进去了。她在想御苑的桃林,在想那片粉白的云霞,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按了下去。不能想。不能刻意。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端倪。可那个念头像春天的草,压下去又冒出来,压下去又冒出来,怎么也除不净。
她想去。又怕去。怕遇不见,白跑一趟;更怕遇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一次在回廊偶遇,她连替她拂一片叶子都不敢,手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
如果这次再遇见,她还能说什么?
问“才人近日可好”?问过了。
说“今日风凉”?也说过了。她总不能每次都问天气。
沈知予叹了口气,把书合上。
云袖在门口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跟了娘娘三年,太清楚她这个叹气的意思了——
想去,不敢去;
想见,不敢见。
她想了想,走过去,装作不经意地说:“娘娘,您好久没去御花园了。今儿天好,要不出去走走?桃花开得正好,错过了怪可惜的。”
沈知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可云袖觉得自己又被看穿了。
“嗯。”沈知予说,“那就去走走吧。”
她站起来,换了身衣裳。不是最艳的绯色,也不是最素的月白,是一身浅粉色的宫装,不张扬,却衬得她面若桃花。云袖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发笑——娘娘嘴上说只是去走走,可这身衣裳,分明是精心挑过的。
沈知予出门的时候,从窗台上折了一枝桃花。不是桃林里的,是昭阳殿自己养的,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簇拥在一起,像一小团云。
“带着路上赏。”她说,语气淡淡。
云袖什么也没说,默默跟在后面。可她心里想:您昭阳殿的桃花年年都开,您什么时候折过?分明是找借口,怕空着手去太刻意。
沈知予走得不快不慢,方向却很明确——御苑,桃林。
静云轩里,谢云笺也在犹豫。
碧桃从外面回来,兴冲冲地说:“才人,御苑的桃花开了,可好看了!奴婢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满树满枝的粉白,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跟下雪似的。”
谢云笺正在窗前看书——不,不是看书。她手里拿着书,可眼睛一直往窗台上那盆素心兰上飘。碧桃说的话,她听见了,可她没有应。
碧桃又说:“才人,您好久没出门了。今儿天气这么好,出去走走吧。桃花开得正好,错过了要等明年呢。”
谢云笺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了一下。
明年她还在宫里吗?
明年这个时候,她还能去看桃花吗?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如果不去,错过了什么人,她会后悔。
她放下书,站起来,换了身衣裳。月白的襦裙,袖口绣着几茎兰草,是她入宫时带来的,洗了很多次,颜色有些旧了,可她舍不得扔。她又从匣子里取出那方帕子,犹豫了一下,没有带,只是放在枕下,用手按了按。
“走吧。”她说,声音很淡。
碧桃跟在后面,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才人嘴上不说,可她换衣裳的时候,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连鬓边的碎发都抿了好几遍。她跟了才人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在意自己的模样。
御苑的桃林果然开得好。远远望去,一片粉白相间的云霞,铺在半山腰上,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雨。
沈知予到的时候,桃林里没有旁人。她站在林边,看着满树的桃花,心里却在想——她来了吗?她会不会来?
她往里走了一段,脚步忽然停住了。
桃林深处,站着一个人。月白的襦裙,清瘦的身影,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的花枝。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沈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云笺也看见了她。她转过身来,目光穿过层层花枝,落在沈知予身上。浅粉色的宫装,手里拿着一枝桃花,站在落英缤纷里,美得不像是真的。
两个人隔着几棵树,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满地的花瓣,在空气中打了个旋。
谢云笺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落花,可她的耳尖红了,红得藏都藏不住。
沈知予也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旁边的花枝,可她的唇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们各自假装没看见对方,又各自偷偷看着对方。
沈知予用余光看见谢云笺弯腰捡了一朵落花,小心翼翼地夹进袖子里。
谢云笺用余光看见沈知予手里拿着一枝桃花,指尖轻轻捻着花枝。
云袖和碧桃很识趣地退到了桃林外面,隔着一段距离守着。
最后还是沈知予先走过去。她穿过几棵树,走到谢云笺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着的花瓣。
“才人也来赏花?”沈知予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