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三皇子终于玩腻了酒桌上的把戏,被几个姬妾半推半哄地请到了正中的铺了锦褥的矮榻上。
藕荷衫子跪在榻边给他捶腿,月光白衫子坐在他身后替他捏肩,他一伸胳膊,又揽了一个美人儿过来靠着。
“三殿下,今晚给您瞧个新鲜的。”说话的是管事的那个嬷嬷,笑容堆了满脸,退后半步朝角落招了招手,“那位客商送来的三个姑娘,今夜专门备了一支舞,您给赏赏眼?”
三皇子眼皮都没抬:“跳吧。”
管事的嬷嬷又催了一声,角落里那三个舞姬才站起来。红衣裳的去取了琵琶,绿衣裳的从身后取出一对银环短刀,白衣裳的则走到厅堂中央站定。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红衣裳拨了一声弦。然后绿衣裳动了。她手腕一转,那对银环短刀亮出来,烛火光照上去,泛着银闪闪的光。她开始转圈,裙摆旋起来像一朵花,两把短刀交错着从身前划到身后,从左手换到右手。琵琶声跟着她的步点。
姜燎终于把眼皮抬起来了。他认真看了一会儿,半撑起身子,眯着眼笑道:“这个舞刀有点意思,比那些人软绵绵的扭来扭去好看。”
管事的嬷嬷赶紧接话:“这是西域那边的双刀舞,姑娘家练了好些年才练成的,三殿下您看这身段,这手劲儿,多利落啊。”
姜燎笑道:“这双刀确实利落哈,不错!”
千尘在梁上压了压嘴角,心说:确实挺利落的,能一刀划断你脖子的那种利落……
千尘已经进入了战斗预热状态,把身姿调低了一点,膝盖从梁面上抬了起来,改成半蹲,脚掌踩实了梁木。
红衣裳拨着弦,琵琶声忽然快了。绿衣裳的步子也跟着快起来,两把短刀在她手里转成两个银圈。
姜燎还在傻乐,右手搁在旁边姬妾的肩膀上,笑得眼睛都弯了。
绿衣裳转完最后一圈,双刀交叉在身前,刀尖朝上,左臂微曲。
琵琶没有停,红衣裳的还在拨弦。一旁的白衣裳的右手抬起来了。
千尘看见白衣裳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此刻抬起来的时候,指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千尘猜测,应该是像银针那样的暗器,大概率有剧毒,白衣裳目光频频看向座位上的姜燎,应该是在校准方位。
千尘没有犹豫,从梁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他右手撑了一下地,左手已经探出去,抓住了三皇子背后那个矮榻的边沿,用力一掀。
矮榻连带三皇子一起往后翻了过去,“哎呦!”姜燎一整个人仰马翻,痛呼一声。
几乎同时,绿衣裳的短刀到了。那一刀原本直指三皇子的喉咙,此时只划破了三皇子方才靠着的那个软枕,枕芯里的谷壳簌簌地往外撒。
姜燎的后脑勺磕在了矮榻翻倒后的底座上,闷哼了一声,坐起身子刚想骂娘,一看到悬在离自己眼睛不过半尺的银刀,差点吓尿了。
在座的其他女眷们尖叫着往外跑、往桌椅下面钻,场面一度混乱。
姜燎双手撑地向后撤,“啊啊啊啊!救——!”
未等姜燎喊完,千尘已经抓起姜燎的衣领,拎小鸡一样将人丢到自己身后。随即将矮塌用脚勾到身边,竖了起来,挡住了白衣裳甩过来的五颗银针。
白衣裳和绿衣裳对视一眼,皆愣了一瞬。姜燎缩在千尘身后,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观望。
就这一瞬的功夫,千尘已经抽出刀鞘欺到绿衣裳面前,用刀背震掉了她手中的银色双刀。
他轻滑过去,又踹倒白衣裳,把白衣裳的两个手腕压在一起,右手从她袖口里摸出两根针来,对准她的脖子。
“别动。”他冷冷道。
白衣裳面露恐惧:“饶命……”
与此同时,红衣裳也惊恐的发现,自己的琵琶琴弦不知何时断了三根,她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划断的琴弦。
几个姜燎的扈从这才冲了过来,将这三个女子制服。
扈从望向姜燎,担忧道:“三殿下,您没事吧?”
姜燎喘着粗气,骂骂咧咧:“靠你们几个废物救,本皇子早死了!”扈从皆低下头。
姜燎看看千尘,又看看那三个被制住的西域舞姬,再看看地上那两把银晃晃的短刀,再看看插在矮塌上的毒针,嘴张了张,惊魂未定,一时间找不到话头。
扈从将这三个女刺客拖了出去。
千尘淡定的找了个附近的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翘着个二郎腿。
劫后余生的三皇子一脸感激,几乎要对着千尘躬身行礼了,全然没有深究此人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潜藏在自己府中的。
“多谢阁下出手搭救!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我姜燎蒙此大恩,今日定要与你义结金兰!”
“……”千尘抿了抿嘴,心里嫌弃道:这三皇子脑子好像不太正常,真不知道老大为何要让我保护这种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千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九公主传我带几句话给你。”
“……九妹妹?”姜燎惊讶。
“咳咳。”千尘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的学着姜云舒的神态动作,道:“三哥呀,小妹劝你收一收玩乐之心,多上心正事,趁早立身成事。切莫日日同姬妾嬉闹,夜夜荒唐。千万别步入太子哥哥的后尘。”
姜燎的脸欻的红了,“你是九妹妹的人啊?你回去转告九妹妹,就说你三哥我正经着呢!”
千尘一副“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么”的表情,看着姜燎。
千尘刚想转身离开,姜燎突然指着他,一拍脑袋:“哦!想起来了,刚才就看你很眼熟,本皇子见过你的。”
“……?”千尘挑眉。
姜燎笑道:“你是九妹妹身边那人玄七的下属罢?爱慕九妹妹的大丫鬟百叶姑娘。”
这下子轮到千尘欻的一下脸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姜燎一脸自得道:“虽说本皇子不问正事,终日耽于宴乐。可若论这京中风月秘闻、坊间趣闻,就没有本皇子不清楚的!旁人都称我是百事通。”
“这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吗?”千尘一脸无语的看着他,“既然你号称百事通,那可猜得出,今夜是谁想要取你的性命?”
“呃……这个……”姜燎拧了拧眉毛:“这本皇子哪里猜得出来,京中这么多人呢。不过九妹妹既遣你来护我,想来她应当知晓些内情的。”
千尘淡淡颔首:“公主殿下确有察觉,可祸根藏在暗处,并非单凭旁人庇护便可高枕无忧。三殿下若依旧耽于嬉游,便是有再多护卫,也难次次避过杀机。”
姜燎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此番,多谢阁下与九妹妹出手相救。残害皇嗣乃是重罪,本皇子会顺着那三名西域女子这条线索往下追查,待寻得实证,便禀明父皇。”
千尘微微颔首,足尖一点,又跃到房梁上去了。
…………
此后数日,六位皇子的奏折相继递入御前。所奏之事大同小异,皆称遭二皇子姜承乾遣人行刺、下毒,并言相关人证物证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