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别人嘴里花团锦簇,热闹非凡的留都?
张居正复工的消息传回府里时,张敬修正坐在书房里温书。
书童火急火燎地跑进来,门槛上绊了一下,大口喘气:“敬……敬哥儿,老爷今儿回内阁了。晚上就回府。”
张敬修的书“啪”地合上。站起来,来回踱步,耳根有点发热。他喉咙有些干,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表面漂着一层茶梗。
他闻到房间墨汁的臭和旧书的霉味。张敬修连忙去把砚台洗干净,砚台里的残墨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子腥臭。洗完还顺便用抹布擦了一把桌角。
张嗣修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小声问:“大哥,爹晚上才回来,你现在就收拾?”
张敬修没回答,继续专注地打扫屋子。
过了一会儿,张懋修跑过来,看见张敬修已经换了身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他一怔:“咋突然换衣裳了?”
见大哥没回答,他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张嗣修,压低声音:“二哥,大哥这是怎么个事?”
张嗣修:“爹病了这些天,他心里一直绷着。现在爹要回来了,他高兴,又不好意思说。”
张懋修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他闻到厨房飘来的炖鸡味,肚子叫了一声。张懋修咽了一下口水,对两个哥哥道:“我们去问问母亲,要不要再添两个菜?”
张嗣修点了点头:”爹平时喜欢吃糟香蒸鸭和冰糖莲子羹。我去让厨房的人准备。”
张懋修举手:“那我也要去!”
两个弟弟走后,张敬修一个人把书桌上的书重新整理一遍,又不知道做什么了。张敬修拿起《大明会典》,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夜色刚起,张居正踏进家门,肉香混着油香扑鼻而来。
正堂亮着灯,几碟菜、一碗汤,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王氏站在廊下,上前微微一福,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然后转身进去,把灶上温着的汤端出来,砂锅盖子一掀,热气扑了她一脸。
张敬修从书房出来,手垂着,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衣缝:“爹回来了。”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注意到长子换了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微微颔首:“嗯。”
张嗣修从厨房端汤出来,站两步远,不往前凑,轻声说:“爹,娘让人炖了汤。”
张居正接过碗,碗底烫手,他换了个姿势端,吹了一下,才喝。
张嗣修见他喝了,也不多话,退到一边,把手空出来,接过了父亲脱下的披风,搭在自己胳膊上。
张懋修才从廊柱后转出来,准备靠在柱子上,被张居正扫了一眼,立刻乖巧地站直。
小心翼翼地喊了声“爹”,声音带着试探,见张居正没应,他也没再叫,只是在旁边站着,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
吃饭的时候,张懋修扒了一口饭,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父亲,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凑到张嗣修耳边:“二哥,爹今天气色还行?”
张嗣修没接话,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拨开。
饭后,张居正起身回书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敬修,来一下。”
张懋修在后面喊:“大哥——”
张敬修回头。
张懋修下巴朝书房抬了抬,用嘴型说:“替我问爹好。”
张敬修并不想理他,转身就走了。
书房里。张敬修跟着进去,顺手把门带上。门闩落槽的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响了一下,响声有些大,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以为要问功课,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张居正坐下,翻开一份文书,没抬头:“有几份折子,你帮我抄一下。”
张敬修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抄。烛火跳了一下,张居正伸手把灯芯拨了拨,又低下头去看文书。
父子俩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