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踏出了文华殿的门,依旧一身绯袍,铜镜里照了照,脸色暗了些,但腰没塌。
王氏端着清粥进来:“粥里搁了半勺姜,驱寒的。”他接过碗,几口吃完递回去。
王氏接过碗:“相公不多歇息几日吗?”
“我已经差不多好了。”张居正系上腰带,没看她,“该去内阁看看了。”
王氏没再劝,接过空碗,转身出去了。
到内阁值房时,吕调阳正低头批一份急递,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才站起来:“元辅?”
张居正已经坐下了。张居正看到文书已经被吕调阳分类码放,整齐有序。
他坐下后,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书。吕调阳退到旁边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接着办事。
第一份就是徐贞明的水利章程。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纸的声响。
过了大半个时辰,小吏在外通传,报:“徐大人到了。”
徐贞明站在廊下,把图纸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换了三次,小吏还没出来。片刻后小吏出来了,对着徐贞明低声道:
“徐大人,元辅请您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见到张居正,他躬身行礼:“卑职徐贞明,见过元辅。”
张居正抬头看他,目光沉而稳:“章程我看了。有几处要问你。”
徐贞明上前一步,把图纸在案上展开。
张居正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一个个地问:“这段淤泥,清淤量算准了?”
“回元辅,勘了三次,这是最险的。”
“汛期民夫怎么调度?”
“分三批,错开农忙,工钱现结。”
问了整整一刻钟。张居正直起腰,坐回去,笔尖蘸了墨。写完,递给书吏:“送司礼监,走急递。”
然后他看向徐贞明:“你放心去做,有我在。谁拦你,报上来。”
徐贞明起身谢恩,语气都稳了些。
张居正不再多言,只挥挥手:“去吧,仔细办。”
批准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工部。
书吏跑进来,气喘吁吁:“徐大人,成了!上头准了,皇上亲口允了您的水利章程!”
徐贞明怔了一会儿,把图纸塞进布囊,出去了。
书吏在后面喊:“徐大人,去哪儿?”
声音从廊下传回来:“蓟州。”
晨钟初响,海瑞刚从南京行馆出来,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海瑞心里烦躁不宁。
他想去街上看看金陵城。他换上了那身从琼州带来的粗布直裰。刚出门,就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走进一家茶馆,满屋子吵吵嚷嚷,吵得人心烦。海瑞找小二要了茶末子,坐下。
坐在他旁边的脚夫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都跳了起来。他脸红脖子粗:“天杀的!一石米扒三层皮,糠都不给你剩下!”说完,狠狠啐了一口,把茶碗顿得砰砰响。
骂声钻进海瑞的耳朵,他头皮一紧,周围所有声音逐渐变得模糊。胃里一阵翻搅,闷得慌,连茶都不想喝了。
海瑞又走到户部衙门门口,空气弥漫着潮气、霉味,旧纸张的陈旧气息,脚下石板又冷又硬。他站在街对面,开始数进去的官吏,半天才有人懒洋洋地进去。他开始用指甲,在土墙上划道道,出来一个划一下。数了一个时辰,只数到五个。双腿早就站得发麻。
百姓的血汗,就养了这么一群闲人?
下午,海瑞走到了秦淮河边。微风裹挟着脂粉气吹在他身上,像是糖糊在喉咙。
灯笼是油腻腻的红色,晃得人眼花,海瑞眯起眼,只看到几个晃动的模糊色块 ,一个人被美人挽着,脚步虚浮。嘴角挂着涎笑。海瑞脑子里闪过某个主事的画像,好像是户部的官员?
接着他脑子冷不丁地蹦出来——“官吏宿娼,杖六十,罢职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