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资产管理的新方向确定之后，她见了一批投资人，问题很快就暴露了。
“温总，您的BP我看了。”一家头部VC的合伙人一边翻文件一边说，“CCER开发+碳资产管理，双轮驱动，逻辑没问题。但我想问一个现实的问题，您怎么保证碳资产管理这个业务线不会变成‘卖铲子’？”
“什么意思？”她蹙眉，很不喜欢这样的描述。
“碳中和赛道现在很热，做碳资产管理的创业公司我见了不少。大部分所谓的‘管理’，就是帮企业在碳市场上买卖配额，赚个手续费。这种生意没有护城河，谁都能做。”
温若妍深吸一口气。
“我的碳资产管理，不是单纯的中介服务。是基于数据的主动配置，我会为每一个客户建立碳排放模型，预测未来三年的配额缺口，制定最优的买卖策略。这是技术活，不是‘卖铲子’。”
“您有数据模型了吗？”投资人问。
“在开发中。”她如实说。
“有核心算法了吗？”
“在迭代。”
“有客户案例了吗？”
“在推进。”
对面的男人笑了笑，礼貌性地感兴趣，但没有真的打算投。
“温总，我们保持联系。等您的模型跑通了，我们再聊。”
这就是“我们暂时不投”的体面说法。
见面结束之后，温若妍坐在会议室里没动。
五千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如果她的核心产品，碳资产管理平台还没有上线，没有客户验证，没有数据支撑，投资人凭什么投她？
老吴推门进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又被拒了？”
“也不算拒吧。让我们跑通模型再聊。”
“第三家了吧？”
温若妍没说话。
老吴在她对面坐下来：“温总，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我们是不是太急了？碳价反弹赚了钱，手上现金流还撑得住，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启动B轮？先把CCER项目跑通，把碳资产管理平台搭起来，出了数据再去融资，不是更有底气吗？”
“因为时间不等人。”温若妍说，“环能科技也在融资，他们融的规模比我们大。如果等他们把市场占领了，我拿到了钱也没有项目可做了。”
老吴沉默了。
这种“抢跑”的逻辑，他听得懂，但也知道风险。
创业公司的死亡，很多时候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花钱的速度比挣钱的速度快。
“我可以帮你约几家财务顾问聊聊。”老吴说，“他们手里有资源，也许能帮你找到更合适的资方。”
“行。”
老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头。
“温总，李牧走了之后，项目部的其他几个人心里不太安稳。你得找个时间跟大家聊一聊，稳定一下军心。”
“明天上午开会。”
“好。”
——
第二天上午十点，温若妍站在会议室里。
这一次她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自然地披着。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CEO，更像一个准备跟大家开诚布公聊天的朋友。
“昨天我跟大家说，要启动B轮融资和碳资产管理的新方向。会后我听说，有人觉得我在画饼。”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声音。有人低下了头。
“我不打算否认。任何一个新方向，在跑通之前，看上去都像画饼。”温若妍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今天想跟你们说一些不是饼的东西。”
她打开一页PPT，上面只有一个数字。
-60%
“这是环能科技去年项目团队的离职率。”
会议室里有人交头接耳。
“环能科技在市场上看起来很强大，铺了很多项目，拿了很多资源。但他们的内部管理存在严重问题——项目太多、团队太散、人不够用。去年一年，他们的项目团队走了六成的人。陈竞之所以疯狂挖人，不是因为他想扩张，而是因为他的人一直在跑。”
温若妍翻到下一页。
“这是环能科技目前正在推进的主要项目分布。林业、沼气、光伏、风电，四个项目横跨四个省，覆盖六种技术类型。你们觉得，以他们的团队规模，能把这些项目都运营好吗？”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答案。
“我们不强，这是事实。但他们也不强。”温若妍说完这句话，停下来，让空气安静了几秒，“我要求你们做的，不是打赢一个比我们强十倍的对手。我要求你们做的，是比一个比我们强不了多少的对手，多做对一件事、多坚持一个月、多守住一个项目。这就够了。”
会议室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打了鸡血的狂热，而是一种冷静的、务实的亢奋。
“李牧走了，我不怪他。人往高处走，很正常。但从今天开始，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在我的公司，你们不是在给温若妍打工。你们是在跟一群想做对事的人一起做一件对的事。如果有一天你们找到了更好的平台，我祝福你们。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你们能相信我一次。”
她微微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
“相信我带你们走的方向是对的。”
全场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女孩开始鼓掌。掌声不算整齐，但慢慢地，所有人都鼓了起来。
温若妍站在白板前面，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远处的天际线在大气微尘中微微模糊，像一幅被水汽洇开的水墨画。
慕霆西此时出现在温若妍公司的楼下。
他穿着深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站在写字楼大厅里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正好碰到老吴下楼买咖啡。
“慕博士？”老吴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送下午茶。”慕霆西扬了扬手里的纸袋，淡笑着。
“方便上去吗？”
“当然方便！温总在办公室呢。”
老吴领着他上了楼。
公司的格子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几个员工看到慕霆西走进来，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京州国际……
温总的丈夫。
传说中的那个人。
他的周身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冰墙，连空气都自觉地绕开了三尺。
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带着礼貌的温和，却让人在那一瞬间明白，有些距离，是天生的。
他腕上的表、肩线的剪裁、乃至呼吸的节奏，都精确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而别人连走近的资格都未被赋予。
慕霆西微微点头算是跟所有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向温若妍的办公室。
门没有关。
温若妍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在画什么。
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以为是老吴回来了。
“老吴，帮我把上个月的月报调出来，我想再看一下环能科技的项目清单。”
“不是老吴。”
温若妍猛地转过身，看到慕霆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笑。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给你送点吃的。”
“路过？”她挑眉。
“所以说了顺便。”
温若妍嘴角已经弯了，忽然有些喜欢这种一本正经的胡说。
慕霆西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杯咖啡和几个蛋挞，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