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打电话给我,”他说,“是想让我帮你传话?”
“不。”张致远的声音忽然收紧了,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你的学历、你的履历、你在碳圈里营造的那个人设我全查过一遍。你猜怎么着?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真的。”
慕霆西准备听他说完。
“在这个行业里,太干净的人和太脏的人一样,都经不起查。”张致远说,“我现在没有动你,不是因为我动不了你,是因为我还没想好从哪个角度动。但如果你继续站在温若妍身后,替她挡子弹,我不介意再拿你开刀一回。”
慕霆西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商场方向。
玻璃幕墙里映出自己的影子,模糊的,变形了的,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张总,”他说,“你说完了吗?”
“你!”
“你说完了,我来说。”慕霆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话筒,“第一,你搭Z环那条线的时候,用的那套wei造的方法学专家签字,我已经拿到了复印件。你要不要我念一遍那个专家的名字?他三年前就去世了。你用一个死人的签名做了七次审核,这件事如果放在明天上午的行业群里,你觉得你还能不能活着走出那栋写字楼?”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是一个人被掐住喉咙之后发不出声音的安静。
“第二,”慕霆西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你说你查过我的底,那我告诉你,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是我故意让你查到的。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从材料里找出了什么,然后得意洋洋地打电话来挑衅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刚好在你想查的时候就能查到?”
慕霆西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嘲讽,也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温和。
“第三,”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只有话筒那一端的人能听见,“你刚才问我,温若妍是我的什么人?我现在回答你。你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在碳圈消失的方式,不是让你破产,是让你这个人从来不存在过。之前找几个混混就想收拾她,万幸,我挡下了。你现在还来给我下马威,你什么份量?嗯?是我愿意陪你玩,才让你玩了这么久,懂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一阵混乱的摔砸杂音传来,张致远呼吸声变得又重又急。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致远的声音终于变了,那层从容的壳子碎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的惊惶。
慕霆西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慕霆西把手机收进口袋,抬手摸了摸胸口那个戒盒的轮廓,转身走向路边,助理的车已到。
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带。
慕霆西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她是他的软肋,而他的软肋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一种他不能拥有的武器。
车上了高架,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慕霆西闭上眼睛。
戒盒还在胸口的位置,沉甸甸的。
车在温若妍办公楼下停了几分钟,他猜,她坐在她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蒙市二期的全部资料,手里握着一杯咖啡。
——
这一次,张致远找的不是街头的人。
他找了郑克。
郑克这个人,在张致远的通讯录里存的备注是“咨询-特殊项目”。
实际上,郑克不做咨询。
他做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专门处理那些“不能走正常程序”的事。
他手里有一批人,不是街头混混,不是道上兄弟,是真正从体制边缘退下来的人,有技术、有耐心、知道分寸。
张致远约郑克在一家私人茶室见面。
茶室在写字楼二十七层,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天际线。
郑克坐在对面,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看起来像个退休的中学教师。
但他的眼睛不像。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X光扫描,不动声色地把你里里外外照一遍。
“温若妍。”张致远把名字放在桌上。
郑克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她的底你查过?”
“查过。”张致远说,“碳圈出身,技术背景,没有zhenshang关系,没有家族背景。”
郑克把茶杯放下,看着张致远,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好笑。
“那她身边那位,你查得不够深。”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推到张致远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某段监控视频里截下来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从一栋灰色建筑里走出来的侧脸。建筑没有门牌,没有标识。
郑克把手机收回去,“我是在救你。张总,你这个事,我不接。”
郑克走了。
茶钱是他付的,说是最后一次见面,算他请。
张致远一个人在茶室坐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CBD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无声地流淌。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花了十年时间,从一无所有爬到今天的位置,学历、履历、投标,每一步都踩在灰色地带的边缘,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以为自己终于站到了牌桌上,可以和那些真正有底牌的人对弈。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上过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