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几日。
张致远盯着面前的屏幕上并排摊着两份分析报告。
一份是蒙市二期在新规下的方法学重构路径,另一份是温若妍团队最近三个月公开可查的招聘记录,碳捕捉方向的技术总监、国际方法论专家、一名曾参与过UNFCCC(lhg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审定流程的资深顾问。
每一块拼图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她没有在补救,她在升级。
“她不可能在六个月内走完新规全流程。”张致远把报告合上,声音很平。
他的助理站在两米外,没敢接话,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三个月前,当温若妍对外宣布蒙市二期放弃旧规、按新规重启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无奈之举。
方法学变了,额外性论证要重做,排放因子数据库要整个换一套,别人用两年走完的路,她说六个月。
业内私下里叫她“那个赌徒”。
可笑。
但张致远从不低估她,他知道温若妍不是在赌的人。
他调出了蒙市二期在过去四年里积累的所有底层数据。
多孔介质流场、井筒压力梯度、xielou监测的连续时间序列,这些数据她四年前就开始埋了,用的甚至不是当时主流的监测标准,而是新规草案里那版“征求意见稿”的参数逻辑。
换句话说,她在所有人还在争论新规会不会落地的时候,就已经按新规在做原始数据积累。
张致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那个碳资产管理平台的架构图,”他说,“上个月易碳家年会的演讲,录屏找出来。”
三分钟后。
屏幕上的画面停在温若妍站在讲台上的侧脸。
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翻领上别着一枚很小的碳原子结构胸针,指着大屏上那张复杂得像电路板一样的系统架构图,说了一句当时没引起太大反响的话:
“数据不是项目的附属品。数据本身就是资产。”
张致远盯着那句被媒体剪进标题的话,忽然笑了,复杂的、带着欣赏又带着冷意的笑。
他想起三年前在一次闭门会上,有人问他全行业最忌惮的人是谁。他当时说的是“温若妍”,所有人都当他是在恭维。
现在他知道,自己当年那句话还是说得太轻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那头的人说:“帮我约一下Z环那家做方法学第三方审核的机构,黄总。下周。”
“但温若妍那边可能已经……”
“我知道她已经接触过了。”张致远打断他,“所以我要知道的是,她接触到了哪一步。”
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整个CBD的灯光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温若妍刚入行时,问他那些别人觉得太远、太细、太不值得问的问题。
比如:“方法学的排放因子算法有没有可能从历史平均改成边际递减?”
比如:“额外性论证里的投资分析,如果改用实物期权模型,会不会更贴合项目实际?”
他当时觉得这个女孩聪明得有点过分。
后来觉得她聪明得让人不安。
再后来,他们站在谈判桌的两边,他才真正体会到那种“不安”意味着什么,不是怕她赢一局,是怕她根本从一开始就在玩一个更高维度的游戏。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温若妍团队今天下午刚提交了蒙市二期的新规审定申请。比她自己说的六个月,提前了整整三周。】
张致远看着这条消息,在心里非常平静地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能再让她留在牌桌上了。
张致远正在吃午饭时,来了电话。
“刚从温若妍公司楼下跟到第一个路口,后视镜里就多了三辆黑色SUV。”
“交替出现,交替消失,跟精心编排的队列表演一样。”
“在高架桥上试图甩掉对方,结果下了匝道就被两辆车一前一后夹停在路边。”
“对方让我们把车窗摇下来,没有证件,没有标识,只说了两个字,掉头。”
筷子停在半空中,他花了三秒钟消化了一下电话里的消息,然后放下筷子。
他不是低估她的能力,他从不犯这种错,他是低估了她手里的那张底牌。
他曾派人去教训温若妍,却被慕霆西挡下,这回想跟踪她,却被反跟踪。
——
晚上十一点。
温若妍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吹干。
门铃响了。
她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大得滑到一边肩膀,愣愣地看着慕霆西。
“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正准备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明天的会议材料。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慕霆西笑得温柔,“开完会我就赶过来了,来看看你。”
他伸手拨开她半干的头发,指腹擦过她耳后的皮肤,那一小块地方因为刚洗完澡还泛着微微的热度。
温若妍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这口气很长、很沉,像是把一整天绷着的那些东西都从肺里挤了出去。
她也想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疲惫自然而然的就露了出来。
慕霆西的手落在她后颈上,拇指沿着脊柱的弧线缓缓地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