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安静地吃面。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慕霆西。”温若妍忽然开口。
“嗯?”他看向她,眼神专注。
“你小时候想做什么?”
慕霆西放下筷子,想了想。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温若妍看得出神。
“实不相瞒,是宇航员。”
温若妍差点被面噎住。
“宇航员?”
慕霆西笑着摇了摇头,“嗯。小时候看《星际迷航》,觉得太空好大,想去看看。”
他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思,“再加上我这视力,怎么都是给宇航员的道路增加了阻碍。你呢?”
温若妍用筷子搅了搅面汤,看着那些葱花在汤里打转。
“我啊,我小时候就一直想,长大了以后开一家书店。”
“书店?”
“嗯。很小的那种,在巷子深处,有猫,有咖啡,有阳光。没人来也没关系,我自己看书。”
慕霆西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可我得选一个能赚钱的专业,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环境工程,毕业进能源企业,做碳——这条路最稳。”温若妍笑了笑,“是不是很俗?”
“不是。”慕霆西说,“很勇敢。”
温若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知道吗,”他说,“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在逃避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你没有逃避。你只是把它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以后去拿。”
温若妍没回答。窗外的月光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那你呢?”她问,“你把什么放在安全的地方了?”
慕霆西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纸灯笼的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颗很远的星。
“你。”他说。
面馆里没有别的人。
老板在后厨,锅碗瓢盆的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落在宣纸窗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温若妍的心跳得很厉害。
她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涌到指尖,热热的,麻麻的。
“慕霆西。”她叫他。
“嗯。”今天只有一个字,他也回答很认真。
“你过来。”
慕霆西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绕过木桌,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们之间没有桌子了。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温若妍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额发。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有几缕落在额前,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把那些碎发拨到一边,指尖顺势滑下来,触到他的太阳穴,他的颧骨,他的下颌线。
慕霆西的呼吸变重了。
他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他的掌心很热,脉搏跳得很快,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若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闭上眼睛。
月光、灯笼光、文竹细碎的影子揉在夜晚里。
还有他的呼吸,落在她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茶的味道。
他回吻了她。
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急不可耐的掠夺。
是一个很慢、很深的吻,像冬天的第一口热汤,从嘴唇开始,一点一点地暖下去,暖到指尖,暖到心脏,暖到整个人都变得柔软。
慕霆西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那种颤抖从指尖传到她的皮肤上,像细微的电流。
温若妍的手指探jin他的发间,感觉到他发丝的柔软和温度。
她轻轻拉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吻得更深了。
他们吻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的枝丫不再晃动。
久到纸灯笼里的烛火跳了最后一下,归于平静。
久到后厨的锅碗瓢盆声彻底消失,整家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
慕霆西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他的眼睛很近,近到温若妍能看清他虹膜里那些细碎的纹路,深褐色的,宛若秋天的土地。
“若若。”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他喊,她就应声。
她愿意重复应声无数遍。
温若妍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知道。”她说。
什么都不用说太多,她知道。
慕霆西握住她的手,翻过来,在她的掌心里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比刚才的亲吻更让温若妍心动——因为它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叶,轻到像一声叹息,轻到像一个人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压进了一个触碰里。
“走吧,”他说,声音终于恢复了一点正常,“送你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温若妍笑了。“你是说,明天还要继续跟张致远'打架'?”
“对。打完架,再来吃面。”
“好。”
他们走出面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胡同里空无一人。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把整条胡同照得像白昼。
青石板路面上有一小片一小片的积水,是白天有人泼的水,月光落在上面,亮晶晶的。
慕霆西走在前面半步,温若妍跟在他身后。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温若妍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掌心里还有她刚才留下的温度。
她把左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十指相扣。
他的手很大,几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十一月的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冷的,但他掌心的温度刚刚好,像一个小小的暖炉,把所有的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他们牵着手走向那辆黑色的SUV。
月亮跟在身后,沉默不语。
车里暖风开起来的时候,温若妍忽然说了一句话。
“慕霆西。”
“嗯?”
“你那个比喻,不对。”
“什么比喻?”
“你说你把‘我’放在安全的地方。”温若妍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但你没有。你一直在靠近。”
慕霆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温若妍从来没见过的笑。不是商务场合的得体微笑,不是面对客户的礼貌笑容,甚至不是跟她在一起时那种温和的笑。那是一种被看穿了、被理解了、被接住了之后,才会露出的笑。
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藏了,像……他心甘情愿被她看穿。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有放在安全的地方。我一直带在身上。”
车子发动,驶出胡同,汇入街中空旷的夜色。
气温骤降。
但车里的温度,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