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进入最好的季节,可能是十月。
天被秋风吹得又高又蓝,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绸子。
翰云附近的银杏还没黄透,但阳光穿过枝叶的时候,已经能在地上筛出一层碎金。
空气里有种干燥的、清冽的甜味,是秋天独有的。
CCER市场正式重启的消息,就是在这样一个下午落地的。
生态环境bu发布了《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管理办法(shi行)》,标志着暂停六年的CCER市场重新启动。
第一批方法学包括林业碳汇、可再生能源并网发电、甲烷利用,以及碳捕集利用与封存。
消息发布的当天,整个碳圈都炸了。
温若妍正在办公室里开会。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桌上那盆绿萝照得发亮。
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对会议室里的人说:“先休息十分钟。”
她走到窗前,给慕霆西打了个电话。
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远处的西山蒙着一层淡蓝色的雾霭,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慕霆西,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慕霆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的判断是对的。年底之前。”
她甚至自己都未察觉,像个小女生那般踮了踮脚,笑得很甜,“你的判断也是对的。第一批方法学有可再生能源。”
两个人在电话里同时笑了。
那笑声穿过话筒,穿过十月的空气,像两股溪流汇到了一起。
“温若妍,”慕霆西说,声音低下来,“我们的机会来了。”
“我知道。”
“蒙市那个项目,可以报上去了。”
“嗯,我明天就安排。”
挂了电话,温若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秋阳染成金色的CBD,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六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接下来的一个月,温若妍和慕霆西进入了“zhan shi状态”。
——
京州的秋天会在这一个月里,从容地走完它的全程。
十月中旬,银杏开始大面积地黄了。
十月下旬,风把叶子吹落,铺满了金融街和每一条人行道。
到了十一月,那些叶子被踩碎、被扫走,枝头渐渐秃了,天空重新变得空旷而寂寥。
可温若妍都没怎么注意这些变化。
她每天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二点之后才走。两个人见面时间零零碎碎,凑不完整一天。
办公室里常备着一张休息的床和一件羊绒披肩,披肩是慕霆西送的,床是自己买的,两张,一张在翰云,一张在京州国际,给慕霆西休息的。
慕霆西的日程也大差不差。
他们每天通过视频通话同步进展。
有时候是白天,慕霆西在京州国际的会议室里,背景是落地窗和窗外渐秃的银杏。
有时候是深夜,他靠在办公室的皮椅上,衬衫领口微敞,声音带着疲惫但依然清醒。
“你的减排量计算用的是哪个版本的方法学?”慕霆西在视频里问。
“CM-001-V02。可再生能源并网发电方法学。”
“基准线选的是哪个?”
“H北区域电网的排放因子。0.8843。”
“不对。”慕霆西皱了皱眉,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让那道眉头的褶皱显得格外清晰,“最新的排放因子是0.8765。你用的那个是去年的数据。”
温若妍愣了一下,然后翻了翻资料。
“唔……你说得对。我马上改。”
“改完之后重新算一遍。差0.01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知道了。”
视频挂断,温若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等到自己想看看“时间”陪了自己多久时,才发现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像黑绒布上钉着的几粒碎钻。
慕霆西发来的消息:
【别太晚,若若。明天还有一天的会。】
【好,你也是。】
【早点睡,晚安。】
温若妍关掉电脑,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上眼睛。
羊绒披肩裹在身上,有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
翌日晚上,温若妍正在改第三版减排量计算表,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慕霆西打来的。
“下来,若若。”
温若妍愣了一下。
“什么?”
“我在你公司楼下。下来吃饭。”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
翰云大厦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双闪灯在夜色中一明一灭。慕霆西靠在车门上,抬头望着她的窗户。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袅袅散开。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冷了。
温若妍拿起披肩,下了楼。
“你怎么来了?”她走到他面前,发现他穿得不多,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
“带你吃饭,去另一家面店。”慕霆西笑,顺便替她打开车门,“上车。”
“你不冷吗?”
“上车就不冷了。”慕霆西抚了抚她脑后的发丝。
车子发动,暖风慢慢吹起来。
慕霆西没说话,专心开着车。
温若妍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滑过去,明明暗暗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嘴角微微翘着。
“看你。”温若妍没躲,“你好像瘦了些。”
“你也是。”慕霆西趁红灯打量几秒。
夜晚来得早,才九点多,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幅铅笔画。
慕霆西把车停在一条胡同口。
“下车吧。”
胡同很深,青砖灰瓦,老式的四合院门脸一个挨着一个。
月亮很亮,挂在胡同尽头的那棵老槐树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白。
地上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月光落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水。
慕霆西推开一扇窄窄的木门,里面是一家很小的店。
门脸不起眼,只挂着一盏纸灯笼,光线昏昏黄黄的。
店里的桌椅都是老木头做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枝梅花。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到慕霆西,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厨房,什么都没问。
“你常来?”温若妍坐下,打量着四周。
“以前压力大的时候来。”慕霆西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这里清静。”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了一层宣纸,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细细碎碎的,在月光里像一片微型的竹林。
老板端上来两碗面,不是普通的清汤面,是手擀的。
汤底是鸡汤,清澈见底,上面卧着一颗溏心蛋,几片叉烧,一撮葱花,还有几片薄薄的香菇。
温若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愣住了。
“怎么了?”慕霆西看着她。
她的表情似乎是从记忆中的词汇量里,找出朴实的夸奖:“好吃。”
慕霆西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眼睛里有灯光的倒影,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