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一夜无梦的人，或者说，从来不是浅眠的那一类。

可她几次三番闯入梦中，没有预告，也不说何时撤离。

午夜惊醒时，他扶了扶额，竟然冒出了汗。

起身去倒水喝，慕霆西告诉自己要冷静。

这仅仅是论坛结束后的第三天，他对一个见了几次面的女人，竟能到如此……魂牵梦萦的境地。

这不像他。

辗转反侧多次，慕霆西依稀记得，他一晚上醒了将近五六回。

清晨的那缕光穿透卧室窗帘的缝隙，窗棂处停驻的鸟儿扰了他的清梦，提醒他，该上班了。

他任何事都能掌控好时间，至少，从前自信如他，从不会发生像昨晚一样的事，那种……把自己的掌控，碎片化的事。

自家老板今日气场不对，晨间开了一个关于CCER市场重启的z策建议报告的会议，在座几十人汗涔涔。

直到慕霆西问起在座各位，是否还有更好的修改建议。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老板，无事还是退朝吧”。

一句“散会”解救众生。

最后，慕霆西只能回到办公室亲自一一修改，他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

眼神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修长的十指在键盘上一如跳舞打下一连串的字。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慕霆西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助理说道：“慕博士，生态si的赵处找您，说是有急事。”

“嗯，接。”

慕霆西：“赵处，您好。”

“霆西，有个事情想请你帮个忙。”赵处的声音比平时是听起来，音调低了一些，似是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谨慎，“你方便来一趟bu里吗？当面说。”

“现在？”

“对，现在。”

四十分钟后，慕霆西坐在生态环境部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除了赵处，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中年男人看着四十几岁，身穿深蓝色夹克，面容严肃。旁边那位年轻一些的女人，身着黑色西装长裤套装，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

“霆西，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ji查处的高处长。这位是他助理。”

出于礼貌，慕霆西跟高处长握了握手，有力又短暂的停顿，触及他的掌心薄薄的茧子。

“慕博士，我们就不绕弯子了。”高处长开门见山。

“最近，我们ji查处正在调查一起碳配额交易中的异常情况，需要借助您的专业判断。”

他使了个眼色，提醒助理打开笔记本，把屏幕转向了慕霆西。

屏幕上是一张交易记录表，几十行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列着。

扫了一眼，慕霆西立刻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交易标的：CEA（全G碳配额）

交易时间：过去三个月

交易主体：锦成恒业贸易有限公司

交易模式：频繁买入卖出，单笔交易量在5万吨到20万吨之间，累计交易量超过300万吨。

“这家锦成恒业，是一家民营企业，注册资本500万，员工不到十个人。”高处长说。

“但在过去的三个月，它的碳配额交易量超过了300万吨。按照现在的碳价，交易金额超过两个亿。”

一边听着，一边慕霆西的目光仍然在交易记录上停留。

“这确实不对劲。”他断定。

“哪里？”

“交易模式。”

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慕霆西解释道：“锦成恒业买入配额之后，通常在三日到一周内就会卖出。买入价和卖出价之间的差价很小，有时候甚至亏损。这不是正常的交易行为。正常做碳交易的人，要么是帮客户做zi产管理，赚取服务费；要么是低买高卖，赚取价差。但锦成恒业的模式，很明显是高频、低差价、不计成本。不像是在赚钱，倒像在……”

他停住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像在做什么？”高处长希望他说出答案。

“xi-钱。”慕霆西直言道，“或者，在制造交易量。通过自买自卖的方式，把交易量做上去，然后拿着这个交易量去做别的事情。”

沉默片刻，高处长说：“其实，跟我们的判断基本一致。但我们还有一个发现——锦成恒业的下游买家，有一家叫……”

助理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立即又弹出了另一张表格。

目光落在“买家”那一栏上，慕霆西看清字后，瞳孔微微收缩。

锦成恒业的配额买家之一——中禾碳投（江城）科技有限公司。

交易量：50万吨。

交易时间：两个月前。

温若妍的公司。

心下微沉，慕霆西的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

“慕博士，您认识这家公司负责人吗？”高处长问。

“认识。”慕霆西说，“中禾碳投（江城）的负责人叫温若妍，是国内碳资产管理领域的专业人士。我跟她……有过几面之交。”

高处长索性直言不讳：“那您觉得，她有没有可能参与了这个异常交易？”

慕霆西沉默了三秒。

“高处，我不做主观判断。”他说。

“但如果你们需要专业分析，我可以帮忙梳理一下交易数据，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那就麻烦您了。”高处长站起来，跟他握手，“这件事还在初步调查阶段，希望您能保密。”

“我明白。”

慕霆西走出bu里的大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四月的江城，杨絮满天飞，像一场无声的雪。

慕霆西站在漫天飘散的杨絮里，脑子里不断回响着一个名字——温若妍。

夜晚梦里出现的人，现实中，又再次提醒他，她的存在不容他忽视。

倘若她真的被卷进了这件事，那麻烦就大了。

以他对她的判断，她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但她的公司买了锦成恒业的配额，这是事实。

在调查中，事实就是事实，不管知不知情。

助理打开车门，慕霆西在后座时望着手机屏幕一瞬，打开通讯录，翻出了温若妍的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其实她的号码，慕霆西早就烂熟在心，不过短短一串数字。

论坛那回参会方名单里，她的联系方式他只需瞥一眼便记在心里。

现在打电话不合适。

调查才刚刚开始，他不确定哪些信息可以透露，也不确定温若妍在这件事里到底是在扮演什么角色。

但他会慢慢搞清楚。

——

两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