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901年,初春夜,华莪东北部的波苏克克大森林深处。
阿特拉斯正在深不见底的地洞中向上攀爬。
体力早就被耗尽了,他甚至不知自己哪来的意志驱使他的身体行动。
他知道自己意识不清,有许多声音在他身边低语,纷杂不息。
“盛世英雄奥菲德!他终结了深渊!”
“接受所有的‘知识’,这远比你想的要痛苦。”
“神教会欢迎您的到来,伟大的盛世英雄。”
阿特拉斯握拳,重重朝那些声音挥去。
可他身边空无一人。
指甲被碎石刮得所剩无几,身上的伤口再也渗不出血液,寒冷与剧痛让他的理智恢复了一瞬。
“你真的做得到吗?”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即刻发起拷问。
阿特拉斯想让自己的大脑停止思考,可他做不到。
十指扎进脏乱的长发,手掌死死捂住双耳,可怜的身躯在泥地中蜷缩成一团,从头到脚都在抽搐痉挛。
他不知道,他不想听。
盛世英雄在无人知晓的绝境中呻吟:“谁能来救救我……”
“可是我不想忘了你。”
一人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将所有痛苦轻轻吹散。
阿特拉斯眯开眼,听到了他从地底爬出来后的,第一声,来自现实的声音——
一个婴儿正在啼哭。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一个人,他背着一个新生的生命死里逃生。
襁褓中的婴儿被初春夜的寒气冻着了,开始不满地哭泣。
咿咿呀呀,在如此情境下,阿特拉斯竟觉得有些悦耳。
他将婴儿从背上转移到怀里,虽然那里也没暖和多少,不过能让他自己安心些。
好在这小家伙也是这么想的,当它对上阿特拉斯紫色的眼眸时,哭声忽地平息了。
阿特拉斯微微勾起嘴角,俯下身轻抵上它的额头。
嗯,是温暖的,是鲜活的。
“奥瑞恩……”
他很高兴,他和它都还活着。
颈间的某样饰品顺着衣领缓缓滑出,掉落在小家伙的胸前。
那是一颗金色的宝石,虽表面满是污垢,但不难看出其做工不凡,在如此黑夜中还能散发着微弱的光。
显然,这块石头与面前的泥巴人相比,更能吸引小家伙的注意力。
它睁大双眼,伸手抓住了金色的宝石。
阿特拉斯温柔地注视着它,像是在呵护某种珍宝,小家伙的手指被染上了泥泞,他想替他拭去,可自己的手更脏。
“松手吧,你可比这东西厉害得多。”盛世英雄企图与它进行言语沟通。
听懂是不可能的,小家伙向泥巴人展示了自己强大的握力。
“……真笨。”清醒时的阿特拉斯从不吝啬自己的批判,就算对方是个牙都没长的婴儿。
他抱着怀里的婴儿蹒跚起身,开始环视四周,长期于黑暗中生存早已让他练就出夜视的本领。
这是某座野山的山脚,白雪还没开化,针叶林的树干光秃秃地立在雪地里,冷得连魔法生物的痕迹都不会有。
而他身后,正是他拼尽大半条命逃出来的洞口。
阿特拉斯不想回头看它,他强撑着在雪地中挪动了一段距离,最终瘫坐在一棵高大的树干下。
在一只小巧的袋子中一阵摸索后,他取出了一根漆黑的树枝,树枝上镶嵌着细碎的金色宝石。
他将其立于地面,树枝瞬间活了过来,发疯似的开始自我复制,随后将自己燃烧起来。
阿特拉斯的双眼许久未见光线,一时竟有些恐惧,背对着篝火适应了好久才缓缓转过身,让小家伙能得到更多热量。
而他自己则是将后脑勺靠上树干,透过错综树杈露出的空隙,观察天空的动静。
“法夫纳这条蠢龙,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小家伙依旧捏着那块金色的石头不放,甚至得寸进尺地挥动起来。
阿特拉斯忍无可忍,将石头从它手上抢了回来:“听着,魔石不是玩具,虽然你现在连人都算不上,但我还是要警惕被你杀死的可能性。”
小家伙愣愣地朝泥巴人眨眨眼,一时似乎忘了寒冷,向他伸出了白胖的双臂。
白嫩的手掌触碰上脸颊的瞬间,阿特拉斯的呼吸滞住了,他还心存侥幸,或许魔女的魔法并不彻底……
他凝视着那双与魔石同样耀眼的金色双眼。
扑通、扑通……
胸口前有东西在跳动,那不是他自己的心跳。
阿特拉斯从袋子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件东西——
那是一颗心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表面细密的动脉随着心肌有节律的鼓动,金色的纹路仿佛有生命力般穿梭在其中,忽明忽暗。
那是魔力的痕迹,与魔石、小家伙的眼睛一样。
这是令盛世英雄都能发出喟叹的奇迹,就算神形俱陨,魔女依旧能有一丝生机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