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吹胡子瞪眼,对着江正源喝道:“跪!你也跪!”
姬怜英站在祠堂门口。她本来可以直接走开的,毕竟她不过是盘了个发,江正清才是罪魁祸首。江正清和江正源转头看了一眼,对着她轻轻摇头,并没有哀求的意思,只是示意她走开。
姬怜英一看,哪有这样的道理?要罚便一起罚!她当即抬脚跨进门槛,也往地上一跪:“也有我的一份。”
夫子气结,对着这仨抖了几下手指,气呼呼地走了。到底没有罚他们太久,毕竟姬怜英并非江氏血脉,意思意思便罢了。
三人垂头丧气地跪作一排,一副痛改前非、悔不当初的模样。江正清侧过头来,用气声说了一句:“你够意思。”
“废话。”姬怜英羞得红了脸,也压着声音回了一句,“我也犯错了,怎么可能留你们两个人背锅。那还叫朋友吗?”
江正清笑了一声,赶紧收住,又忍不住开口道:“……说真的,我画的王八挺好看的。”
江正源面不改色,淡淡接话:“王八壳画得是挺圆的。”
姬怜英在旁边幽幽地插了一嘴:“喂,你们能不能别在祠堂里跪着讨论画的王八壳圆不圆,你们家祖宗都听着呢。”
江正清点头道:“列祖列宗在上,听正清给你们讲个笑话……”
姬怜英道:“喂。我不是这个意思。”
廊下夜风拂过,把江正清从回忆里拉回现实,二人就此事说个不停,眼角还带着方才笑出来的余韵。
谢婉抱着狐狸站在姬怜英身后,江正清含笑看着她:“小谢婉,怎么样,你姨母年轻的时候,好玩吧?”
谢婉方才听完全程,表情略微复杂地看着二位长辈,一时不知如何评价。在她的印象里,姨母向来都是一本正经的,英姿飒爽的,雷厉风行的……怎的在正清姨姨嘴里,竟如此……顽皮?
谢婉一时语塞,道:“……姨母竟然还有如此让人不省心的时候。”
江正清一本正经地纠正她:“这不叫不省心,这叫——少年意气!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明白,有些时候年轻的时候不疯一把,以后就再没机会做了。少年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可以不问后果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能有一个跟你一起不问后果,陪你疯的人,更是难得。”
年少气盛,尚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何为权衡利弊,不肯被规矩框柱那颗放荡不羁的心。人这一辈子,能不计后果去做的事情不多,看似荒唐的做派,其实是为数不多真正做自己的时候。
江正清道:“谢婉一看就是个乖巧听话的,没事多跟我们家寻风一起玩玩儿。他这小子够皮,跟我小时候差不多。”
姬怜英一脸不可置信,看向谢婉:“她?乖巧?”
天知道谢婉从来就不是个省心的主。作为谢家独女,她性子也是张扬恣意,随心所欲。那为何此刻寸步不离地跟着姬怜英?不妨猜猜谢婉到底跟姬怜英交换了什么条件,才让姨母同意带她来这玄谈会的。
姬怜英道:“不过要说最像你的,还是你们家那个阿月。”
英雄可谓是代代辈出。如果说江家上一辈玩得最欢的是江正清,那这一辈性子最野的可不是性子活泛的江寻风,而是“世家贵女”江浸月。
江正源是个贪玩的,儿子江寻风自然也是个贪玩的。谁知道江正则那般沉静的人,儿子江寻止性格沉稳淡然,女儿江浸月却是小一辈中性格最跳脱的那个。
宴至中旬,秦玉淮信步走到殿中,笑意温润如春风,嗓音清朗似击玉:“诸位,今日盛会前夜,秦家愿献薄礼以助雅兴,但凡是最后排名前列的,可随意挑取一件,作为我秦氏对诸位的嘉奖。”
他拍了拍手,殿门口十二名白衣女子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只玉匣。这些女子薄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婀娜,莲步轻移间环佩叮当,清脆悦耳。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各仙门弟子的目光都被那些玉匣吸引,想着秦家又会拿什么稀世珍宝来炫耀。
江寻止目光掠过这些玉匣,落在一个女子脸上。因为她整张脸都被薄纱覆盖,并不似其他人一样露出眼睛。
十二位白衣女子排成一列,秦玉淮慢条斯理地踱过这些女子面前,一一揭开她们手中的玉匣,依次向众人展示匣中的宝物。匣中灵光四溢,每揭开一件,殿中便响起一片赞叹。他不慌不忙,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享受着众人的惊呼。
直到他走到最后一人面前。
“这一件,倒是有些特别,也是我秦淮目前,最满意的作品。”他亲手揭开玉匣,匣中空空如也。殿中弟子皆是疑惑,随即窃窃私语声响起。秦玉淮神色不变,笑意更甚,他伸手托起那少女的下巴,动作十分轻柔,另一只手挑起面上覆纱。
薄纱随之滑落。
那少女身形单薄,比其他十一人都瘦许多,捧着玉匣的指节微微发颤。她低着头,姿态拘谨,面纱后的轮廓随着滑落的薄纱缓缓显现。
江寻止猛地站起身,直接带翻了桌案,盘子酒器摔落一地,酒液漫过地板,洇湿了一大片。众人被这声响惊得转过头,满殿目光如山倾海覆般压过来,又顺着江寻止涣散的目光看去,一大半人心中猛地一颤,瞪大了眼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见过这张脸。这张脸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千百次,在不同的场景,以不同的姿势——有时举着剑站在白玉台上意气风发,有时趴在藏书阁的窗边打盹,有时倒在血泊中回望他……他寻了七年,却始终没能再见到这张脸。
江寻止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翻涌、在灼烧、在咆哮。
此刻那白衣女子站在那里,隔着半个大殿的灯火与人声,低垂着眼睫,像一朵被折下来的花,被人插在瓶中,供人随意赏玩。
一张与江浸月颇为相似的脸,足足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在灵灯的照耀下面无血色。期间殿中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安静,比喧哗更骇人。
才不是,根本一点都不像,根本就一点都不像!
墨无羁的手覆在江寻止的手背上,能感受到他绷到极致的情绪。
江寻止注视着那张脸,那张脸也在注视着他。那女子的瞳仁涣散无光,嘴唇乃至整个躯干都在颤动,活像一条溺毙的死鱼,无力挣扎,无力反抗。
不是阿月。
他的理智在疯狂地叫喊:不是!不是!不是!!!
阿月从不会露出这种表情,阿月更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阿月鲜活,灵动,恣意,倔强——绝不会这样空洞麻木。
秦玉淮颇为懊恼,这作品可是他精挑细选的,精心打磨许久的,竟无一人惊叫,实在可惜,看来还是不够像。
万籁俱寂,但余磬音。
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秦玉淮留出足够的时间给江寻止思考,亦是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难堪,然后笑着打破这死一般诡异的寂静,目光淬在江寻止脸上:“江少宗主,怎么了吗?你是认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