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正清与姬怜英二人离席,一靑一玄,并肩立于大殿门前廊下低声交谈。两人偶尔笑两声,眼角眉梢带有些许讥诮之意,旁人也只能远远观望,不敢贸然往上凑。
大殿内却是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方才跟在姬怜英身旁那少女怀里的那只雪白狐狸不知怎的,后腿猛然一蹬,竟从她怀里蹿了出去,一道白影直直钻入隔壁桌案的底下。几个年轻弟子手忙脚乱地围堵上去,一时间杯盘相碰,叮当作响,闹出了好大一阵动静。
“啊?!哪儿来的狐狸!”
“抓住它!别让它乱跑!!!”
那几位年轻弟子七手八脚地弯腰去捉,伸手去捞,结果连根狐狸毛都没摸兆,反而带翻了果盘和酒杯,泼洒一地。他们越是心急,那狐狸越是滑溜,尾巴一甩一甩,极尽挑衅之能事,惹得几人愈发心急火燎。
“让开让开,让开!”
少女拨开人群挤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层薄红,透出一丝狼狈。她蹲下身叫着狐狸的名字,让它回来。小狐狸一直蹿到江一知脚边才停下,被江一知眼疾手快一把捞起,顺带顺了顺毛。
那几个年轻弟子这才直起腰,面面相觑,有些讪讪。少女全然不在意他们是什么表情,朝他们飞快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谢意,然后对着江一知伸手道:“多谢,我自己的狐狸我自己管,不劳费心。”
姬怜英侧过身看了这边一眼,目光从她微微发红的面颊移到她怀里安分下来的小狐狸,语气淡淡道:“唉,谢婉这孩子,不过这么点小事,被人瞧两眼就慌成这幅模样,往后该如何掌事。”
江正清闻言失笑道:“你小时候还不如她呢,不过是叫人说了两嘴,脸就红得比君子兰还要艳上几分!”
姬怜英也勾起唇角,驳道:“我那是忍不住笑。还不是因为你,若非你趁夫子小憩时在他老人家脸上画两个大王八,又盘了两个发髻,我至于笑成那副德行么。”
江正清不禁道:“你敢说这事儿你一点没错?”
那倒也不是,有一个发髻是姬怜英盘的。
说起年少时光,江正清和姬怜英二人,可谓是穷山恶水双子星!带着江正源三个人,那就是闯祸惹事三剑客!
江正源脑子里那些个馊主意,向来是层出不穷、花样翻新,且每每都透着一股让人哭笑不得的奇思妙想。他只需眼珠骨碌一转,再神神秘秘地凑到江正清耳边低语几句,那点子便算是成了形。
偏生江正清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听了非但不觉荒唐,反而觉得妙趣横生,当即拍案叫绝,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连半分犹豫也无,撸起袖子便拉着人一头扎进了这荒唐事里。
至于姬怜英,大抵是生来便与这二人命犯相克,又或是前世欠了他们什么还不清的债。每每这两人兴风作浪,她总是被裹挟其中,想抽身都来不及。于是,这出戏码的结局便毫无悬念,待东窗事发,江正清和江正源被拎出来的时候,姬怜英自然也未能幸免。
总而言之,通常的套路是,江正源出馊主意,江正清觉得有趣立马上手实践,最后连带着姬怜英三个人一起挨训受罚。
嗯……简而言之嘛,便是正源叔叔提议,正清姑姑上手拉着二人闯祸,怜英姨姨收拾烂摊子。
那时姬怜英等人在江氏听学,江正源与江正清倍感无聊,百无聊赖之际,二人相视一眼,便止不住促狭起来。姬怜英不过是凑近了一瞬,便被江正清一把拉进来。三个脑袋抵在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鬼鬼祟祟地商量着如何找点乐子。
江正源眼珠子一转,悄声问道:“正清,你想不想画画?”
江正清一脸无语:“不想。但凡是和笔杆子沾点边的,我都不想。”
江正源循循善诱,道:“要是在夫子脸上呢?”
一听这话江正清来了兴致,眼睛亮亮:“想!”
姬怜英一脸懵然:“哈?喂——”
江正清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喂,你别叫那么大声啊!”
姬怜英只得无奈点点头,江正清这才松开手。
夫子在上面讲学,三个人在底下窃窃私语。夫子忍了又忍,终究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喝令三人滚去抄书。于是,三人喜提抄写江氏家训三遍。
姬怜英盯着奇长无比的江氏家训,满脸苦涩:“……我并非江家人,为何也要罚抄江氏家训?”
江正清豪气地一挥手:“诶,我替你抄。你午后来找我拿就行。”
姬怜英无奈摇头:“算了,客随主便,我自己抄就行。”
午后,三人拿着抄好的家训去找夫子,发现夫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小憩。大概是春困,夫子身上搭着一件薄毯,鼾声均匀,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江正清探出脑袋看了半天,嘴角翘起,看向另外两人,憋笑道:“诶——我有一计。”
江正源立马心领神会,转身去望风。姬怜英还没来得及说“你们想干嘛”。就被江正清拽过去找笔墨。
姬怜英:“我为什么要跟你们——”
江正清:“因为你已经上贼船了!”
姬怜英:“……”
三个一顿忙活,画完之后江正清退后半步,欣赏了片刻,满意地看着夫子脸蛋和额头上的两个大大的王八。如此还觉不够,又叫姬怜英过来,二人一左一右,将夫子黑白相间的头发分成两股,各自盘成一个小髻。
江正清问:“像什么?”
江正源端详一番,认真地道:“……像两个包子。”
事毕,三人蹑手蹑脚地撤出院门,轻轻把门带上。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下午在听学堂,夫子推门而入时,三人都傻眼了。夫子全然不知自己是何模样,就这么顶着两个大王八,以及头顶那两坨神似包子的发髻,面色如常地走上了讲台。
底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夫子脸上。江正源和江正清死死咬住嘴唇,憋得难受,整张脸都是通红的,把头低下去埋起来,肩膀抖得厉害,结果俩人一对视,“噗”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如同捅了马蜂窝,他俩一带头,连带着旁边几个弟子也忍俊不禁,整个听学堂吵闹非凡,笑声此起彼伏。
夫子问他们笑什么,弟子们强忍笑意,只说自己想到了高兴的事。
夫子终于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额上的墨迹,又摸到了头顶那两团盘发,怒不可遏,当下立明是谁的杰作:“江——正——清——!”
江正清笑着应道:“我在我在!哈哈哈哈……”
除了江正清,还有谁有这个胆子?当即被罚去祠堂跪着面壁思过。
她对此经验丰富,已然轻车熟路,说跪就跪,到了祠堂二话不说往蒲团上一跪。江正源也不含糊,直言此事也有自己的一份,紧随其后在她身旁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