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落尽的时候,新雨山迎来了一场缠绵的春雨。
雨丝如织,细细密密地笼下来,将整座山山峦都浸在一片青灰色的水雾里。栖竹院的翠竹被洗得发亮,青翠欲滴,檐角滴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墨无羁难得没有赖床,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雨。
那只白兔蜷在他脚边,墨无羁给它取名叫“银子”,理由非常简单粗暴——他穷了半辈子,好歹养个活物,名字里得带点财气。万一哪天就真发财了呢?
银子毛茸茸的一团,偶尔动动耳朵,更多的时候是在打盹。墨无羁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背上的毛,兔子眯起眼睛,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你这日子过得比我还舒坦。”墨无羁嘀咕道,“有人喂,有人抱,下雨不用收衣裳,饿了有现成的吃,困了往那一缩就睡,卧在人家江大公子怀里和被子里他也不生气。我要是你就好了。”
银子懒得理他,继续打盹。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没抬头,光是听那步子,不急不缓,落地极轻,就知道是谁来了。
“江大公子,早啊。”
江寻止在他身侧站定,衣袍下摆沾了些水汽,发梢也微微潮了,显然已经在外面待了一阵。他垂眸看了一眼墨无羁脚边那团白绒绒的东西,淡淡道:“它倒是黏你。”
“那可不。”墨无羁一把将银子捞起来,举到江寻止面前,“你看它多乖,比某些人好说话多了。”
银子悬在半空,后腿蹬了几下,红眼睛瞪得溜圆,耳朵竖得笔直,一副“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的表情。墨无羁还没来得及显摆,银子后腿一蹬,在他手背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白痕,挣扎着要往下跳。
墨无羁手忙脚乱地把它抱住,银子却不领情,又蹬了一下,这回直接蹬在他脸上。
墨无羁表情复杂,尴尬道:“……养不熟的白眼狼。”
说罢,他把银子往他江寻止怀里一塞:“抱着。”
江寻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毛茸茸的白团子,怔了一下:“做什么?”
“你手凉。”墨无羁理直气壮道,“银子暖和,给你捂捂。”
江寻止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多事。
罢了,抱着就抱着吧。
江寻止的手确实凉。他从外面回来,在雨里走了一段,指尖被春寒浸得有些发僵。银子很暖和,毛茸茸的一团窝在他怀里,红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竟是出奇的安静。银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又缩成一团,睡了过去。
那模样,比刚才在墨无羁手里时乖巧了何止十倍。
墨无羁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些委屈。那兔子是他捉回来的,他喂了它两个月,它见了他不是蹬就是咬。结果江寻止一来,它就老老实实窝着睡觉。
他养了个什么玩意儿?养了个势利眼。
江寻风连伞都没撑,一路小跑着过来,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冲进廊下,跺了跺脚上的泥水,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哥”,又看见江寻止怀里抱着的银子,眼睛顿时一亮:“银子!来,过来!”
银子从江寻止怀里探出头,看了江寻风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
江寻风笑意顿时僵住:“……这小兔怎么跟某人一个德性,只认我哥不认我。”
江寻止安抚道:“睡觉呢,声音小些。”
墨无羁笑眯眯地接话:“江小公子这话说的,好像我多讨人嫌似的。”
“你以为呢?”江寻风翻了个白眼。
墨无羁捂着心口,作出受伤的表情:“我心寒了。我待你如亲弟,你却当我是仇人。这世道,人心不古啊。”
江寻风懒得理他,转头对江寻止道:“对了哥,奶奶叫我们去正堂,有事商议。”
江寻止把银子放在一旁的软垫上,净了手,在桌边坐下:“知道了。”
墨无羁好奇道:“商议什么?”
江寻风嗤笑一声:“好像是关于玄谈会的事。玄谈会你知道吗,你去过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豁然,眉梢微扬,似是在炫耀。此等盛事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司空见惯,倒不是故意显摆,实在是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提起玄谈盛会,骨子里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矜傲。
墨无羁语气轻快,跟商量着游山玩水一般随意道:“玄谈会啊,听倒是听说过,只不过没去过,怎么,江小公子带我去见见世面?”
江寻风哼哧一声:“带你见世面?这我做不了主,要请示主母他们的吧?”
墨无羁嬉皮笑脸道:“有劳江小公子帮我问问。”
江寻风没好气道:“你自己不会问啊?”
江寻止却道:“未尝不可。”
江寻风:……哥!
江氏正堂。
“都看清楚了?”
请柬被折好,重新放回案上。
“秦氏这次倒是大方。”江正源坐在下首,手里握着个手炉,漫不经心道,“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一回玄谈盛会还是广陵何氏做东,秦家家主连个面都不漏。如今轮到他们,倒是愿意敞开大门,什么人都能进去。”
二长老捋着胡须,叹息道:“唉,秦家这些年手伸得越来越长,北开灵矿,南通商路,西并宗派……哪样不想横插一脚?这回玄谈盛会更是不设门槛,不论门派,不问出身,但凡是愿意去的,都可一并入门参加。”
江正源笑道:“那不是好事吗?这玄谈盛会四年一度,各家各门都会派人去,全部都是宗门弟子,多些奇人异士岂不是更有趣?你们记不记得当年那个武试第一,就是个无名无派的散修,真是可惜咱们阿月,差一点都是第一了,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次盛会肯定更有意思!”
不等他说完,堂内的气氛已经微妙地凝滞起来。
阿月……江浸月这个名字,在江家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场合提起过了。
并非是忌讳不让提,只是没人愿意主动提起,说多了都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