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止正凝神望着台上那两人对峙,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朱红色身影掠过,在他身侧站定。
来人也眼熟,十六七岁模样,温儒清和,韶光润色,正是盛时安。他含笑颔首道:“江公子。”
江寻止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眼,亦颔首道:“盛公子。怎么不见盛小姐?”
盛时安一脸无奈,叹气道:“你也知道施夷性子傲,输不起,让江公子见笑了。这不是前几日跟江小姐打了一场,心里不爽快,不愿再出来了。”
江寻止便记起来,盛施夷前几日确实与江浸月有过一场比试。
盛施夷那小姑娘堪堪十二岁,头一回参加玄谈盛会,本来兴致勃勃,气势不输人,可偏偏遇上了江浸月,不然以她的实力,绝不会止步于此。
阿月剑锋一挑,这盛施夷弓弦未及拉满,胜负便已见分晓。
小孩子嘛,心高气傲,不服输,当场红了眼眶,上品灵器都不要了,两手一撒弓,扭头就跑。听说是在屋里大哭一场,后来死活不肯再出来丢人,只一个人躲在客院里,发了疯似的不停地对着靶子拉弓,谁劝都不听。
江浸月当时也是有些手足无措,没想到盛施夷脾气还挺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盛时安苦笑着摇了摇头,让她不必放在心上。
江浸月却是认认真真地评价一句:“施夷才十二岁,此等造诣已经很厉害了。下一届玄谈盛会若是再遇,我未必会赢呢。”
这话传到盛施夷耳朵里,竟是让她的气焰更盛,燃起斗志吼出一句:“下次我一定赢!”
至于盛时安本人,也是败在江浸月的剑下,只比盛施夷晚了一轮而已。不过他倒是坦然得很,输了就是输了。本来还寻思着给盛家找回点场面,谁承想折戟沉沙,也没打过,这下子连安慰盛施夷的心思都没有了,改去反思自己了。
江寻止想了想,道:“盛小姐年纪尚小,确实已经很厉害了,不必太在乎输赢。”
这话说得在理,盛施夷才十二岁,已经算是相当卓越。
可是转念一想……江浸月和江寻止也只不过才十三岁。
盛时安垂下眼,心头当真是泛起微妙的滋味。江浸月自己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就已经在玄谈盛会上连战连捷,未尝一败,现在站在离顶峰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骄矜之意,倒是显得他们有些狭隘了。
此刻站在看台之上,看着那个把自己打得心服口服的少女,他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期待来。
铜锣一响,比试开始。
墨钱步伐散漫,全身上下都是破绽,江浸月却没有着急出剑——正是因为此人破绽太多,反而更让人无从下手。
墨钱那就更不着急了,歪头笑眯眯地盯着江浸月。
僵持片刻,看台上一阵唏嘘。终于,江浸月率先身动。
问心出鞘,不刺眼不张扬,却引得满座皆惊。
此剑色如凝脂映月,又似温玉生晕,清辉内敛,柔光自见。剑身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无锋无芒,近之心神俱宁,触之如抚春水,持之如逢甘霖,不争而守,不戮而俞,真乃圣手之延。
这一剑速度极快,瞬息之间便已经凌于墨钱面前。只是试探,却暗藏玄机,剑锋所过之处,被撕开一道细碎的光痕。
墨钱身形一晃,堪堪避过。
在众人看来,他这一下似无心之举,能躲过全靠运气,可在某些人看来,却是心惊。
他的身法诡异至极,整个人像被风吹起来一样飘忽不定,叫人捉摸不透。
江浸月一剑落空,却并不意外,方才本就只是试探,看看虚实。她剑势未收,顺势横扫,逼得墨钱连连后退。
白玉台上,剑光与身影交错,缠绵。
江浸月剑势凌厉精准,她看出对面这人从容不迫,应付自如,也不留手,每一剑都直刺要害,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而墨钱虽被打得节节后退,却丝毫不狼狈,他的步伐看似凌乱,却是游刃有余,像一条游鱼,随落花流水流逝于指缝。
江寻止在看台上,目光紧紧追着那道鸦青色身影,攥紧了双手。
这里高手比比皆是,但此人给他的感觉尤为不同。他的姿态、身法、灵力运转方式都与正统仙门修行的惯用路法截然不同——闻所未闻,却又精妙绝伦,让人叹服。
江浸月显然也看出来了,她的攻势愈发凌厉,将墨钱逼至玉台边缘。
她扬声提醒道:“喂,你再不认真,就要掉下去了。”
墨钱这人居然还有闲心思,低头看了一眼——边界线确实近在咫尺,随即又抬起头,笑了。
“我本来只是冲着这赏钱来的,谁知道遇到你这么个麻烦家伙。”
他又眨了眨眼,无奈叹口气:“好吧,那就认真一点。”
折扇一合,只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江浸月只觉一股磅礴之力扑面压来,如排山倒海之势,不可阻挡。她下意识横剑格挡,澎湃的灵力呼啸而来,问心剑光乍现,寒光耀目,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唳。
墨钱的身影消失不见。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她身后。
来不及转身回头,江浸月剑尖反手刺出,直取他胸口。墨钱侧身避过,折扇展开,轻轻一扇,一道强烈的劲风从耳旁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埃。江浸月被吹得后退,脚下使劲一踩,堪堪稳住身形。
墨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的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嬉笑道:“还行吗?”
江浸月呵呵笑道:“看不起谁,再来。”
墨钱扬扬眉毛,显然有些意外,收了折扇,笑眯眯道:“不错,再来。”
接下来的交锋,江浸月打得前所未有的艰难。
墨钱这人修为深不见底,灵力浑厚得根本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更让人头疼的是——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大大小小的宗门虽然各有不同,各种兵刃灵器都有各自的用法,但寻本溯源,无非都是一脉相承。墨钱手里只有一把折扇,却诡谲至极,而他本人也完全不按套路出手。
江浸月不再一味强攻,而是转为守势,以静制动。问心剑的剑光由凌寒转为温晕绵长,如春水绕石,不争不抢,却又无孔不入。
这是她极少使用的剑法,柔中带刚,以守为攻,只等一个时机,一旦对手露出破绽,便能一击制胜。
墨钱轻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和欣赏。
两人缠斗了数十回合,胜负仍未见分晓。
原本躁动的看台,议论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那两道身影,交织在一起,快得根本看不清剑锋所向。
江浸月额上沁出细汗,呼吸微微急促,灵力已经消耗大半,但她的剑依旧稳稳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