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陈砚雯的个人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悄然抵达。

发件人的名字简洁地显示在屏幕上：郑兆谦。

内容只有一行字，像他本人一样直接：“晚上七点，发你地址。”

陈砚雯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甚至连“要不要一起吃饭”这类最基本的客套询问都省略了。这确实很符合郑兆谦一贯的作风——他从不浪费时间询问你是否愿意，因为他似乎早已确信，你一定会来。

陈砚雯没有犹豫，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点，回复同样简洁：“好。”

晚上七点整，一辆线条流畅的银箭K-8悬浮车准时停在了她公寓楼下的泊车区。陈砚雯下楼时，郑兆谦已经靠在车门边等着了。他今天换下了一身商务正装，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小片被柔和路灯照亮的锁骨。他的头发也比白天看起来松散了一些，几缕发丝自然地垂落在额前，这让平日里总是显得一丝不苟的他，意外地透出几分随意。

看到陈砚雯从门厅走出来，郑兆谦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陈砚雯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奶白色针织连衣裙，裙摆恰到好处地停留在膝盖上方，小圆领的设计衬托出她纤细的脖颈。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头发束起，而是任由其披散在肩头，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在夜晚微凉的清风中轻轻拂动。这与她在办公室里那副永远利落、干练的形象截然不同。

此刻，站在昏黄温暖的路灯光晕下，陈砚雯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许多。

郑兆谦看了她大约两秒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郑兆谦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陈砚雯弯下腰，坐进了车里。车内的温度被调节得十分舒适，隔绝了外面微凉的夜气。

银箭K-8平稳地驶出公寓区，无声地汇入城市上空那条由无数悬浮车组成的、川流不息的光带。窗外的都市夜景开始飞速后退，高低错落的建筑上，各色霓虹灯在深蓝的夜幕中明明灭灭，宛如一条缓缓流动的、璀璨的光河。陈砚雯安静地望着窗外变幻的景色，没有开口询问目的地。

大约二十分钟后，银箭K-8缓慢的减速，停在一栋外观颇为低调的老式建筑前。建筑的外墙由深灰色的星纹石砌成，门楣上方没有任何显眼的招牌或标识，只有一盏样式古朴的暖黄色壁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门口的几级台阶上，铺着一块颜色深红的星绒地毯，边缘处已被岁月磨得微微发白。

“这是——”陈砚雯有些疑惑地看向郑兆谦。

“一家私房菜馆。”

郑兆谦熄灭了引擎，解释道，“老板是雾港星最早的那批移民，在这里已经开了六十年。没有固定菜单，全看老板当天准备了什么食材。”

陈砚雯跟着郑兆谦下了车，踏上了那块带着时光痕迹的地毯。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温暖而复杂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那里面混合着各种香料的辛香、炖煮食物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燃烧木柴特有的烟火气。

店内的空间并不大，只摆放了六张餐桌，每张桌子之间都用半透明的纱质隔断巧妙地分隔开来，形成一个个相对私密的小空间。墙壁是深色的星纹木，上面挂着几幅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古地球星图拓片，泛黄的纸张诉说着遥远的过往。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一个壁炉，里面竟然燃烧着真正的木柴——在能源技术高度发达、几乎完全清洁化的星际时代，这已是极为罕见的景象。橙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活泼地跳跃着，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厨师袍的老人从里间走了出来。他看到郑兆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已是熟客。

“老位置。”

郑兆谦同样点头回应，随即带着陈砚雯走向靠窗的一张桌子。

窗外是一个小巧而雅致的庭院，庭院中央种着一棵从古地球移植而来的玉兰树。夜色中，树影婆娑，枝头绽放的白金色花朵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微光。

两人在窄窄的木桌两侧坐下。桌面铺着深灰色的亚麻桌布，中央摆着一只造型质朴的粗陶花瓶，瓶里仅插着一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素净而安静，为这个小小的空间平添了几分生气。

第一道菜很快被老人端了上来，是一碗汤。汤色清澈见底，表面漂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银色菌菇，在桌上烛台摇曳的光线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陈砚雯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上化开，温暖直达胃底。

“好喝。”

陈砚雯放下勺子，由衷地赞叹道。

“嗯。”

郑兆谦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也低头喝了一口汤。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安静地用餐，偶尔就某道菜的味道或某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交换一两句简单的评论。这种安静并不让人感到尴尬或不适，反而滋生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舒适感。

菜肴一道接一道地被呈上。每一份的量都不多，但都做得极为精致用心。陈砚雯渐渐注意到一个细节：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菜品里，都没有出现星崖香草——那是雾港星一种非常普遍、常用于提味的香料，而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对这种香草微妙的不喜。

“你不吃星崖香草。”郑兆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确认无误的事实。

陈砚雯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的？”

“总经办聚餐的时候，有好几次，我都注意到你会把菜里的星崖香草仔细地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郑兆谦回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没有任何窥探他人习惯后应有的不好意思或刻意解释。

陈砚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碰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