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藏看着陈砚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陈秘书长的建议,”魏德藏声音里没有不悦,只有纯粹的、职业性的确认,“确实更稳妥。”
郑兆谦的目光从全息屏上移开,落在陈砚雯脸上。
“可以。”
郑兆谦声音平稳,和他在董事会上批准任何一项决策时一模一样。陈砚雯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会议在十五时结束。
魏德藏收拾好全息屏,经过陈砚雯身边时顿了顿。
“数据口径的问题,”
魏德藏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清,“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您汇报到第三页的时候。”陈砚雯回答。
魏德藏看着陈砚雯,沉默一秒,随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步伐和来时一样从容。
陈砚雯站起身整理好手写板,准备离开。
“砚雯。”
陈砚雯停下脚步转过身。
郑兆谦还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全息屏已经关掉了。他的目光落在陈砚雯脸上,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映着会议室最后几盏灯的光。
“今天下午的会议,”
郑兆谦声音低沉平稳,“魏德藏的数据模型用了三周时间搭建,你用了三十分钟就发现了问题。”
陈砚雯站在原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以后这种问题,”
郑兆谦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星盘手环戴在手腕上,“在会前提出,不要放在会议上。”
陈砚雯愣了一下:“是,郑先生。”
郑兆谦走向门口,经过陈砚雯身边时停了下来。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陈砚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气息。
“今天早上的报道,”
郑兆谦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几乎听不清,“法务团队已经处理了。后续有任何媒体联系你,直接转给庄峪。”
陈砚雯抬起头,对上郑兆谦的眼睛。
“好。”
郑兆谦看着陈砚雯,足足看了三秒,才转身走出会议室。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沉稳有力,陈砚雯注意到,他走到门口时,右手轻轻在门框上搭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像一粒星尘落在水面上。
陈砚雯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沉默了很久,手心里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随后她扫了一眼今天下午的会议记录,在“秘书长列席”那一行下面,加了一条备注:“数据口径差异,需在会前同步。”
陈砚雯看着这行字,沉默片刻,又在后面加了一行:“郑先生指示——会前。”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砚雯的星屏上收到一条来自宋晚的消息。
“听说你今天在战略部的会上,把魏德藏的数据模型给拆了?”
陈砚雯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翘起,回复道:“没有拆,只是补充了一个附件。”
宋晚秒回:“这还叫没拆?”
后面还附带了一个星兽表情——那只卡通星兽瞪大了眼睛,表情介于震惊和佩服之间。陈砚雯看着这只星兽,没有回复。
她关掉星屏,打开全息屏,继续处理下午的文件。
陈砚雯的手指在手写板上滑动,目光在屏幕的文字间移动,表情平静如常,脑子里却在回放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以后不需要这么长时间。”
“下午的季度汇报,你列席旁听。”
“以后这种问题,在会前提出。”
“后续有任何媒体联系你,直接转给庄峪。”
每一句话都是公事公办的指令,每一个字都恪守着上下级的边界。
可陈砚雯听出了这些话底下藏着的东西——就像薄薄冰层之下,静静流动的温水。
十七时三十分,郑兆谦从办公室出来,经过陈砚雯门口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在陈砚雯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落在她桌角那盆空气净化植物上。
“这盆植物,”
“是从开普勒带来的?”
陈砚雯愣了一下。
“是的,齐教授培育的品种。”
郑兆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悬浮梯间。
陈砚雯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目光从空荡荡的走廊收回来,落在那盆植物上。
叶片细长坚韧,在室内恒温恒湿的环境里泛着健康的深绿色光泽。
陈砚雯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工作。
那天晚上,陈砚雯加班到很晚。
关掉全息屏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她的星屏弹出一条备忘录提醒。点开一看,是郑兆谦的语音指令,发送时间为十七时三十二分——也就是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问完植物的事,转身离开那几秒里发的。
陈砚雯按下播放键,他的声音从星屏里传出,低沉平稳,和在会议室里说“可以”时一模一样。
“明天的晨间简报,重点标注猎户旋臂的物流数据。魏德藏那边的新模型,让他在会前先发给你核对。”
陈砚雯听完沉默片刻,打开全息屏给魏德藏发了一条消息:“魏总,明天晨间简报需要核对猎户旋臂的物流数据。您的第四版模型如果方便,请在明早八时前发我一份。”
魏德藏的回复来得很快:“郑先生的意思?”
陈砚雯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回复栏顿了一下。
“郑先生指示。”
陈砚雯打下这四个字,按下发送。
魏德藏没有再回复。
陈砚雯关掉全息屏,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经过郑兆谦办公室时,门是关着的,全息玻璃墙处于磨砂模式,看不到里面,只从门缝透出一线光。陈砚雯站在原地,看着那线光沉默几秒,转身走向悬浮梯间。
悬浮梯匀速下降时,陈砚雯微微后仰,将重心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阖上了双眼。她的思绪并没有随着电梯下行停歇,脑子里依旧高速运转,反复梳理着明天亟待处理的几项要务——晨间简报需要重点标注的会议要点,魏德藏最新模型亟待核对的关键参数,还有下午那场牵涉多部门的协调会上可能出现的议题。
陈砚雯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面前光滑的操作面板上,那里正规律跳动着不断递减的楼层数字。无人察觉的角落,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勾出一个转瞬即逝、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浅淡笑容。
几乎就在电梯抵达底层的同一时刻,一辆线条流畅、漆面如镜的黑色座驾——郑兆谦的承影S-1,从专用悬停位平稳驶出,无声滑行至集团气派的玻璃幕墙大门前。
“陈秘书长,请上车。”
陈砚雯刚步出大厦,就看见庄峪立在打开的车门前,朝她抬起手臂,做了一个简洁明确的邀请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