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陈砚雯的星屏在六点钟就开始了持续的震动。
第一条讯息来自周令仪,只有一句话:“你看全息头条了吗?”
陈砚雯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讯息就进来了。
这一次是陈砚雯在开普勒大学的同学,一个毕业后留在学校读博的女孩,平时很少联系。讯息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砚雯!是你吗?全息八卦小报上那个人是你吗?”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讯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有帝都旧识的问候,有大学同学的八卦,有在曜寰集团其他部门工作的同事的侧面试探,甚至有几个陈砚雯已经叫不出名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保存在通讯录里的联系人。
陈砚雯关掉星屏,坐起身来。窗外的雾港市在晨光中苏醒,双子塔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陈砚雯打开全息屏,调出了全息八卦小报的头版,那张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
画面中,陈砚雯和郑兆谦正在舞池中央旋转。他的手臂环在陈砚雯的腰际,陈砚雯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在星光的映照下,像两颗正在融合的恒星。照片的角度是从宴会厅的二楼拍摄的,摄影师显然早有准备,捕捉到了他们旋转时最完美的一个瞬间——陈砚雯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深蓝色的弧线,他的身影在星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而清隽。
标题用了一种夸张的、带着惊叹号的全息字体:“曜寰最年轻CEO的神秘女伴:她是何方佳丽?”
文章的内容,陈砚雯只看了几行。那些文字用一种八卦小报特有的、煽情的、充满猜测的语气,描述了陈砚雯和他之间的关系。文章用一种隐晦的、暗示性的语气,引导读者去猜测:她凭什么能在年度晚宴上成为曜寰集团CEO的第一支舞的舞伴?
陈砚雯没有看完就关掉全息屏,起身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和平时一样——眉眼安静,嘴唇微抿,锁骨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陈砚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开始盘头发。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从容、没有任何多余的分毫。
八时五十八分,陈砚雯走出悬浮梯间,经过郑兆谦办公室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全息玻璃墙处于磨砂模式,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陈砚雯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九时整,陈砚雯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悬浮梯间传来。
沉稳,有力,节奏均匀。
陈砚雯的手指在手写板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又继续滑动。脚步声经过陈砚雯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停顿,陈砚雯听到了——在那均匀的节奏中,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他侧过头,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陈砚雯的余光留意到这一瞬间。隔着那面雾化的全息玻璃墙,陈砚雯看不到他的表情。
九时十五分,陈砚雯的全息屏上,集□□统页面弹出一条内部消息。
发件人是庄峪:“今天的晨间简报已发送。另外,法务团队已经处理了早间的网络舆情。郑先生指示,后续相关事项由你直接对接法务部。”
陈砚雯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郑先生指示”——这到底是郑兆谦的意思,还是庄峪自己的安排?
陈砚雯的手指在回复栏停了一下,最终只敲出两个字:“收到。”
十时整,陈砚雯带着整理好的晨间简报走向郑兆谦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全息玻璃墙处于透明模式,她能看到郑兆谦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全息屏上显示着猎户旋臂项目的进度报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陈砚雯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陈砚雯走进去,将简报投送到他面前的全息屏上。
“郑先生,今天的晨间简报已送到。九时三十分与帝国资源部的视频会议,材料已经准备完毕。十一时战略发展部的季度汇报,会议纪要模板已发送给魏总确认。下午——”
“砚雯。”
郑兆谦打断了她的话。
陈砚雯停下来,看向郑兆谦。郑兆谦的目光从全息屏上移开,落在她的脸上。那双墨色的眼睛里,藏着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安静、更专注的注视。
“今天的晨间简报,”郑兆谦声音低沉平稳,“你做了多久?”
陈砚雯愣了一下,答道:“四十分钟。”
郑兆谦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全息屏上。
“以后不需要花这么长时间。把重点数据标注清楚就可以,不用做全文摘要。你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些重复性工作上。”
“明白。”
陈砚雯没有多问——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为什么偏偏是在今天。她只是站在原地,等郑兆谦继续开口。对方没再说什么,目光落在简报的第一页上。
陈砚雯转身走向门口。
“砚雯。”
陈砚雯停下脚步,转过身。郑兆谦依然看着全息屏,没有抬头。
“下午的季度汇报,你列席旁听。”
“好的,郑先生。”
陈砚雯走出办公室,办公室门感应自动关闭。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陈砚雯的手指在手写板上滑动,将下午的会议日程更新了一条备注:“秘书长列席”。
陈砚雯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列席旁听——这是她入职总经办以来,第一次被要求列席战略发展部的季度汇报。陈砚雯的手指在备注栏里停了一下,又继续滑动,处理下一份文件。
下午两点,陈砚雯提前十分钟抵达五十四层的核心会议室。战略发展部总经理魏德藏已经到了,正在全息屏上调试当日汇报的数据模型。他看见陈砚雯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陈秘书长,”魏德藏声音平稳,带着老派职业经理人的从容,“郑先生让你来列席?”
“是的,魏总。”
陈砚雯在会议桌侧方坐下,打开了手写板。
魏德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把目光从陈砚雯脸上移开,落回全息屏上。陈砚雯留意到,他的手指在操控界面停了两秒才继续滑动。那两秒的停顿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东西——那篇报道,那张照片,那些猜测。陈砚雯清楚,在这个场合,最好的回应就是沉默。
下午两点十分,郑兆谦走进会议室。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的人,在陈砚雯身上停了一瞬——只有半秒,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郑兆谦走到主位坐下。
“开始吧。”
魏德藏的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内容数据翔实、逻辑清晰,从项目进度到风险评估,从资源调配到下一阶段的战略布局,每一个环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陈砚雯在星屏上记下了密密麻麻的要点,目光在全息屏和数据报表之间来回移动,偶尔抬头确认汇报进度。
“——以上是战略发展部对猎户旋臂外围矿区的中期评估。下一阶段的重点,将放在物流网络的优化和成本控制上。”
魏德藏的手指在全息屏上划过,调出最后一组数据。
郑兆谦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全息屏上,沉默了几秒。
“物流优化的方案,数据模型用的是第几版?”
“第三版。”魏德藏回答。
“第四版的数据出来了吗?”
“出来了,还没有整合进模型,因为——”
“因为第四版的数据口径和第三版不一致,需要重新校准。”
陈砚雯的声音从会议桌侧方传来,很轻,却十分清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陈砚雯身上。
魏德藏看着陈砚雯,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郑兆谦也看着陈砚雯,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的注视。
陈砚雯的手指在手写板上滑动,将那组数据投射到会议桌中央的全息屏上。
“第四版的物流成本数据采用了新的核算标准,和第三版的口径差异主要在仓储环节。如果直接替换,会导致前后数据不可比;如果保持第三版口径不变,第四版中新增的仓储节点就无法纳入评估。”
陈砚雯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魏德藏,落在郑兆谦脸上。
“建议在报告中增加一个附件,将第三版和第四版的数据并列呈现,标注口径差异。这样既不影响主报告的连贯性,又能为下一阶段的决策提供完整的数据支撑。”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