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郑兆谦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路过陈砚雯的办公室。他刚结束一场与帝都合作方的视频会议,脑子里还在复盘谈判细节。步伐沉稳有力,目光落在前方,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
回到办公室的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陈砚雯坐在工位上,面前的星屏刚刚关闭,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光幕上还残留着最后一帧画面的余韵。一个银色的星盾带有皇室星鸢徽章,盾面上刻着四个古老的帝国文字:“镇国公府”。
那个标记一闪而过,消失了。
郑兆谦坐在沙发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看她,只是照常将两边的全息玻璃雾化。他的脑子里,‘镇国公府’那个标记在反复闪烁,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镇国公府,帝国军方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三代镇守边疆,与郑家所在的商界虽无直接交集,在帝都的权力版图中,那是一个任何人都不敢忽视的名字。镇国公陈盛,帝国军方的元老,在边疆星域的影响力甚至超过了皇室资产管理署。他的三个儿子——长子陈揽昀,帝国边疆舰队副司令;次子陈揽颐,帝国政务院副议长;三子陈揽晔,镇国公府的“隐形人”,在资源部官阶不高不低,为人低调沉稳,在帝都的官场上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陈砚雯、陈揽晔、镇国公府。
郑兆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的表情依然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变化——像一颗恒星在探测到引力异常时的本能反应,不是惊慌,而是更加专注、更加警觉、更加沉默地注视着那个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变量。
她没有告诉过他。她把自己的身份,藏得干干净净。
郑兆谦没有去查,以他的权限,想查清她的背景是几秒钟的事。
他没有,不是因为他不好奇,而是因为——她选择不说,一定有她的理由。而他,选择尊重那个理由。
窗外,阳光在双子塔的外墙上缓缓移动,将塔身的全息玻璃从银灰染成暗金。郑兆谦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打开全息屏,开始处理下午的文件。
下午的行程很满,三点有一场与猎户旋臂项目合作方的进度对齐会,四点需要审阅法务部提交的一份跨星系贸易协定修订草案,五点还有一个与帝国资源部驻贝罗拿达办事处的例行通话。日程表被精确到分钟,每一条待办事项都在全息屏上排得整整齐齐。
郑兆谦的目光在全息屏上停留,却没有在看那些文件。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作为CEO不应该花时间去想的事。
同一时间,陈砚雯的办公室。星屏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母亲的全息通讯请求。
她犹豫了一秒,没有接,转为文字消息。
母亲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砚雯,家宴的名单你看了吗?”
“你父亲问你今年回不回来。”
“你三婶也惦记着你。”
“还有我发给你的那份参考清单,你好好看看。陈家那个孩子也在雾港,见一面又不耽误你什么。”
陈砚雯打字:“妈,我在上班。”
“你这孩子,你爸说了,你要是实在不想回来,至少见一见陈家的小儿子。他们家跟咱们是同宗,知根知底——”
陈砚雯没有再回复,她将消息界面关闭,手指在“删除会话”的按钮上停了一秒,没有点下去。只是将星屏翻转,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谢润珠正好端着咖啡走进来,看到了她扣星屏的动作,也看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少出现的疲惫。
“陈秘书长,您的咖啡,加了椰奶。”
谢润珠把杯子放在桌角,没有立刻走。
“放那儿吧。”
陈砚雯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
谢润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还好吗?”
“还好。”
“哦。”
谢润珠点点头,脚没动。
“那个,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您的星屏在闪。好像是一个备注叫‘母亲’的通讯请求。您没接。”
陈砚雯抬起头看着她。
谢润珠连忙摆手:“我不是故意偷看啊!就是……屏幕亮了一下,我余光扫到的。我就是想说,如果您需要……呃,比如帮忙挡一下电话什么的,我可以——”
“你帮我挡?”
陈砚雯微微挑眉。
“我可以说您去开会了!”
谢润珠认真地眨了眨眼,“我以前在品牌部实习的时候,经常帮周总监挡电话。我演技还可以的。”
陈砚雯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去忙吧。”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谢润珠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咖啡记得喝,凉了椰奶会结块。”
陈砚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下午的会议结束后,郑兆谦走出办公室,准备去参加下一场会议。路过陈砚雯办公室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陈砚雯正在低头处理文件,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专注、沉静。如果不是郑兆谦刚才无意中瞥见了那个标记,他不会发现她今天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郑兆谦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陈砚雯。”
陈砚雯抬起头。
“郑先生。”
郑兆谦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沉默的注视。
“今天早点下班。”
他的声音平淡,像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
“处理好你的私事。”
陈砚雯知道郑兆谦看到了,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直觉告诉她,他至少看到了那个标记,看到了“镇国公府”四个字。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一点点,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私事。”
四个字。简洁,干脆,没有任何解释。
陈砚雯不是在敷衍他。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些来自帝都的讯息,那些关于家宴的期盼、关于联姻的考量、关于“下一个该是你了”的安排,在她的人生里,不算是“私事”。它们只是背景噪音,是她在轨道上运行时需要忽略的干扰信号。
郑兆谦看着陈砚雯。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嘴唇微微抿着,唇角有一个极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天生带着一种浅浅的倔强。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会议室。
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就一下,短暂到她几乎可以假装它没有发生过。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陈砚雯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还停在手写板上,屏幕上的文件还停留在刚才的位置,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