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峪顿了一下,“巧合?”
陈砚雯看着庄峪,沉默了一秒。
“不是。”
庄峪没有再说什么,端起咖啡走了。
从那天起,陈砚雯开始更加精准地预判郑兆谦的需求。每天早上,她会根据当天的行程安排,提前准备好所有可能需要的材料和数据。每一个会议之前,她会将与议题相关的历史文件、背景资料以及可能的争议点整理成一份简报,传输到郑兆谦全息屏的消息最顶层。
她学会了在他的节奏里呼吸。而他也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那天下午,陈砚雯正在审核一份跨部门资源调配协议。她逐条核对数据,发现一组数字与上季度的财报有出入——口径不一致。法务部用的是含税口径,财务部用的是不含税口径。
陈砚雯拿起星屏,走到郑兆谦办公室门前。全息玻璃墙处于透明模式,她能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全息屏上显示着星震计划的文件。
陈砚雯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
陈砚雯走进去,将星屏上的文件传输到他面前的全息屏上。
“郑先生,这份资源调配协议,法务部和财务部的数据口径不一致。我建议在附件中加一份说明,标注两组数据的统计口径差异,避免后续审计时产生疑问。”
郑兆谦低头看了一眼陈砚雯标注的位置,沉默了三秒。
“可以。”
郑兆谦再次抬起头,目光落在陈砚雯脸上。
“以后这种问题,直接处理。不需要问我。”
陈砚雯愣了一下。
“明白。”
陈砚雯转身走向门口,准备回办公室处理接下来的事务。
“陈砚雯。”
陈砚雯停下来,转过身望向郑兆谦。
“你刚才标注的那个位置,”
郑兆谦声音平稳,“为什么选在附件第三页?”
陈砚雯想了想:“因为正文里的数据用的是法务部的口径,附件里是财务部的原始报表。把说明放在附件里,既不影响正文的阅读流畅性,又能在需要的时候追溯来源。审阅的人如果只看正文,不会注意到差异;如果他要核对数据,翻到附件第三页就能看到说明。”
郑兆谦看着她,看了三秒。
“好。”
陈砚雯走出办公室,回到座位上。她的脑子里在回放郑兆谦刚才那句话——“以后这种问题,直接处理。不需要问我。”这意味着他信任她的判断?还是他不想在这些细节上浪费时间?
陈砚雯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归档到“暂时想不明白”的文件夹里。从那天起,郑兆谦开始在陈砚雯的星屏备忘录里留下语音指令。
那天晚上,陈砚雯加班到很晚。八点左右,庄峪经过她的办公室,敲了敲敞开的门。
“还不走?”
陈砚雯抬起头,“还有一份报告没处理完。”
庄峪点了点头,走了。
九点,陈砚雯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全息屏,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声。她经过郑兆谦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郑兆谦没有抬头,她也没有打扰,继续走向悬浮梯间。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砚雯。”
陈砚雯停下来,转过身。
郑兆谦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
“明天上午与北方集团的通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把第三季度的物流数据加进简报里。”
“好的,郑先生。”
“待会儿你同我一起坐车出去。”
郑兆谦转身走回办公室,陈砚雯站在走廊里等候,看着那道全息玻璃墙从透明变成磨砂。
不到一分钟,郑兆谦走出办公室,与陈砚雯一起走向悬浮梯间。
从那天起,陈砚雯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离开之前,会检查一遍星屏备忘录,看看有没有郑兆谦留下的新指令。有时是关于第二天会议的一个补充要点,有时是关于某份文件的一个修改意见。
有时只是——“早点回去。”只有这四个字。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听到。
‘距离近了,反而更看不清。’
这是陈砚雯在入职总经办一个月后,最深刻的感受。在公关事务部的时候,她和郑兆谦之间隔着十九层的距离,隔着无数道审批流程,隔着“CEO”和“普通员工”之间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那时候,她可以在深夜加班的时候,抬起头,看着顶层那盏亮着的灯,想象他在做什么。
现在,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十米。她的办公室就在他办公室外面,隔着一道半透明的全息玻璃墙。她每天都能看到他进出办公室的身影,每天都能听到他在会议中的声音。
她反而更加看不清他,她看不清他在那些深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看不清他在董事会上面临那些元老的反对时,脸上那层冷淡的表情下面藏着什么。她看不清他在留下那条“早点回去”的语音指令时,声音里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究竟意味着什么。
某天下午,宋晚来顶层送文件。宋晚站在陈砚雯办公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不错嘛,比楼下宽敞多了。”
陈砚雯从全息屏前抬起头。
“坐。”
宋晚坐下来,把数据晶体放在桌上。
“远辰号事故的年度复盘报告,周总监让我送上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面半透明的全息玻璃墙上。
“那就是CEO办公室?”
“嗯。”
“能看到里面吗?”
“调成透明模式的时候可以。现在应该是磨砂模式,看不到。”
宋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那你平时是希望看到,还是看不到?”
陈砚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宋晚笑了,站起身。
“行了,不打扰你工作了。对了——”
宋晚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陆乔让我问你,顶层咖啡喝到了吗?”
陈砚雯愣了一下,她确实还没喝过。每天早晨到岗后就是一连串的会议和文件,中午匆匆吃个简餐就回来继续工作,她连茶水间在哪都还没摸清楚。
“还没有。”
宋晚看着她,摇了摇头,边走出办公室边说:“秘书长也不好当啊。”
傍晚,陈砚雯终于找到了去茶水间的机会。她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扇没有标识的门,推门进去——一整面落地窗,一张大理石台面的岛台,一台全自动咖啡机,一整排整整齐齐的咖啡豆罐。
陈砚雯站在咖啡机前,研究了一下操作界面。比她想象中复杂,也不算太难。她选了一份标着“耶加雪菲”的豆子,按下启动键。咖啡机运转的嗡鸣声,在安静的茶水间里回荡。
“你还没喝过这里的咖啡?”
声音从门口传来,陈砚雯转过头。郑兆谦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郑兆谦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郑兆谦的目光落在陈砚雯面前那杯刚刚接好的咖啡上。
“还没有。”
陈砚雯站在咖啡机前,微微笑了一下。
郑兆谦走过来,站在咖啡机前,从豆罐里选了另一种豆子。
“试试这个。”
郑兆谦将研磨度调了几格,咖啡机再次运转,醇厚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郑兆谦将接好的咖啡递给陈砚雯。
“耶加雪菲酸度太高,你可能喝不惯。”
陈砚雯接过杯子,杯壁温热。她抿了一口——口感醇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坚果和黑巧克力的余韵。同郑兆谦在深夜加班时,让庄峪送到公关事务部的那杯一模一样。
“好喝吗?”
“好喝。”陈砚雯点了点头。
郑兆谦没有再说什么,拿起陈砚雯的那杯耶加雪菲,转身走出茶水间。陈砚雯站在岛台边,手里端着那杯咖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又抿了一口。
‘确实好喝。’
回到办公室,陈砚雯打开星屏,给陆乔发了一条消息:“顶层咖啡喝到了。比楼下好。”
陆乔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附带那只卡通星兽——这次星兽没有瘫倒,而是端着一杯咖啡,表情满足得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事业。
“终于!值得庆祝!”
“下次需要我带几杯给你们喝。”
陈砚雯看着那只星兽,笑了。她把杯子放在桌角,打开全息屏,继续工作。那杯咖啡她喝了很久,直到最后一口凉透。陈砚雯没有倒掉,而是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