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降临的那一刻，毫无征兆。

帝国历398年，第30周期，第7日。

下午十四时二十三分，陈砚雯正在工位上处理一份日常的舆情周报。全息屏上显示着过去七天集团在各个星系的媒体曝光数据，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滑动，将异常波动的几个节点标注出来，准备在下午的部门例会上汇报。

突然，整层楼的灯闪了一下。曜寰集团总部有独立的供电能源基站，不依赖城市电网。陈砚雯抬起头，看到办公区里其他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各个人面面相觑。舆情监测组的方鸣从工位上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越过隔板，落在天花板的灯带上，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刚才那是……”

方鸣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下一秒，林述原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林述原的脸色是陈砚雯从未见过的——苍白、紧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快步走出办公室，目光扫过整个开放区，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应急小组，顶层会议室。现在。”

公关事务部的应急小组在入职培训中演练过无数次。真正启动，这是陈砚雯第一次接触到。办公区里安静了一秒，那一秒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在消化“应急小组”这四个字的分量。

宋晚第一个站起来，她的椅子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挥手收起全息屏，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备用数据晶体，动作干脆利落，和平时处理任何一份紧急文件时一模一样。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陈砚雯注意到，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陈砚雯被编入核心应急小组的消息来得很快——周令仪在三十秒内发来了指令。一段简短的语音，声音短促而清晰：“带上所有通讯设备，立刻到顶层会议室。你负责我们部门的信息统筹和记录。”

陈砚雯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语音就进来了，比第一条更快：“数据交叉验证，你来做。别人我不放心。”

陈砚雯没有时间思考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挥手收起桌面虚拟键盘，佩戴好星屏手环，又伸手从桌角那盆小植物旁边拿起一枚备用数据晶体——里面存储着她整理过的所有危机公关案例库。陈砚雯的手指碰到晶体的时候，感觉到它微凉的触感，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陈砚雯站起身的时候，宋晚已经走到了她工位旁边。宋晚的手里也握着一枚数据晶体，另一只手在整理袖口，目光落在陈砚雯脸上。

“一起走。”

宋晚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陈砚雯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快步走向悬浮梯间。他们身后的办公区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座椅移动的声响，有人低声问“怎么回事”，没有人回答。

悬浮梯上升的过程中，陈砚雯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能让公关事务部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的事件，只有一种可能：涉及集团核心利益的重大负面舆情，或者——涉及人员伤亡的重大事故。

陈砚雯的手指在星屏上快速滑动，调出集团目前的在途星舰清单、各星系的实时通讯状态以及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异常报告。

宋晚站在她旁边，也在看自己的星屏。她的手指滑动得很快，目光在屏幕上飞速移动，忽然停下来。

“砾石星带，”

宋晚声音很低。

“今天下午有一艘重型货运星舰经过砾石星带。”

陈砚雯的手指也停住了，她抬起头，对上宋晚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们同时知道了答案。悬浮梯门打开的时候，顶层会议室的门已经敞开着。

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法务总监、运营总监、战略发展部总经理以及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面孔。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同样的凝重，同样的紧绷。

会议室的中央，全息战术桌已经启动，一幅巨大的砾石星带星图在桌面上方缓缓旋转，暗红色的碎石带在星图上像一条蜿蜒的伤疤。

星图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急促地闪烁——那是曜寰集团旗下的一艘重型货运星舰“远辰号”。编号TH-C-8872，载重十二万吨，搭载船员二十八人。

此刻，它的信号在砾石星带的深处消失了。陈砚雯站在会议室的入口处，看着那颗红色光点，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宋晚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最后定位在这里。”

运营总监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指向红色光点闪烁的位置。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很多，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紧迫感。

“砾石星带核心区，距离最近的安全航道偏离了零点三个天文单位。十四时十五分，星舰的主动通讯系统关闭；十四时十七分，被动应答信号也消失了。目前的状态是——失联。”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

“失联”这个词，在星际航行中有着特殊的重量。它可能意味着通讯设备故障，可能意味着星舰穿越了信号屏蔽区，也可能意味着——没有人说出那个更沉重的可能性。

林述原已经站到了全息战术桌旁，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公关事务部启动一级危机响应。信息统筹组，立即建立实时信息流，汇总所有渠道的碎片信息，每十五分钟更新一次态势报告。媒体关系组，准备应对媒体查询，在集团正式发布声明之前，任何未经授权的信息不得外泄。内容创作组，准备起草内部通报和对外声明。”

林述原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陈砚雯身上。

“陈砚雯，你加入信息统筹组，负责所有数据的交叉验证和归档。另外——”

林述原停顿了一下，“应急小组需要与CEO办公室建立直连通道。你来做这个接口。”

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陈砚雯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种在危机时刻来不及细想的、本能的关注。

“明白。”陈砚雯的声音平稳，比她自己的心跳更平稳。

全息战术桌的星图在陈砚雯面前展开，砾石星带的每一个危险区域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碎石密集区、辐射风暴带、引力异常点。那颗红色的光点就在这一切危险的中央，无声地闪烁着，像一颗已经熄灭的星。

方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全息战术桌的另一侧，他的手里握着全息平板的操控光幕，手指在界面上快速滑动，调出砾石星带的实时环境数据。他的表情和平时在办公室里对着数据皱眉时一模一样，他的手——那只平时总是稳稳当当操作光幕的手——在触控界面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方鸣注意到了陈砚雯的目光，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这破地方，”

方鸣声音有些沙哑。

“我跑了三年数据，从来没看好过它。”

陈砚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郑兆谦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沉稳有力，他那种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表情，在此刻的会议室里，反而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存在。

陈砚雯站在全息战术桌的侧方，看着他从门口走进来。郑兆谦的目光从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上掠过，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落在星图上那颗红色光点上。

“情况。”两个字，简洁得像一道命令。

运营总监快速汇报了已知的所有信息：最后通讯内容、失联时间、最后定位坐标、周边星域的环境条件以及已经启动的搜救方案。

郑兆谦仔细听着，没有打断，目光始终落在星图上。陈砚雯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记录着，她的目光从星图上掠过，从那些跳动的数据上掠过，从会议室里每一张紧绷的面孔上掠过。

方鸣在报数据，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宋晚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过；林述原站在郑兆谦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星图上那颗红色光点上，一动不动。

“搜救舰队什么时候能到达失联区域？”郑兆谦问。

“最快的一支是砾石星带外围的巡逻舰队，预计需要六小时抵达失联坐标。”运营总监回答的声音里有压抑的紧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