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的雾港星,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开普勒大学的校园里,银杏树开始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像无数片被精心切割的翡翠,薄得能看见叶脉间流淌的汁液。
图书馆门前的草坪上,三三两两的毕业生穿着学士袍在拍照,黑色袍角在微风中轻轻翻卷,全息相机在空中盘旋,从各个角度记录下他们在象牙塔里最后的时光。
有人笑着把学士帽抛向天空,帽子在阳光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落下时被接住,再抛起,如此反复,仿佛想让这一刻永远停留。有人拥抱在一起红了眼眶,肩膀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说出“保持联系”之类的话,声音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有人独自站在银杏树下,目光落在远方,一动不动,像在试图看清未来的模样,又像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陈砚雯坐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老位置上,她的姿态和过去四年里的无数个下午一样——脊背微微挺直,肩线舒展,左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从耳侧垂下的碎发。她的面前摊着一台全息平板,幽蓝色的光幕在桌面上方静静展开,屏幕上是一个被反复打开又关闭的页面——曜寰集团的校园招聘官网。页面上的集团标志在光幕左上角散发着冷冽的银光,一枚星环环绕着一颗金色的恒星和她在校庆那天从他们佩戴的银色徽章看到的一模一样。
窗外的那排银杏树,和四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座图书馆时一样,安静地站在阳光里,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新芽的嫩绿与旧叶的深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慢慢涂抹的画。那时候她刚入学,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每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自己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那时候她觉得四年很长,长到可以慢慢想这个问题。现在她站在四年的尽头,才发现时间从不等人想好答案。
四年时间里她读了很多书,书架上的全息晶体从一排变成三排,又从三排堆到了桌角。她翻译了很多诗,在康教授的指导下完成了两本古地球诗集的译稿,第一本出版时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把样书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在扉页上写下“献给康教授”,又划掉,改成“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星光的人”。她学会了如何在词句的缝隙间寻找宇宙的诗意,如何在古老的文字中触摸那些跨越千年的情感。她以为自己的未来会很清晰——继续读书,继续翻译,也许留校任教,也许去帝国翻译学会的研究院做学问。
此刻,站在毕业的十字路口,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笃定。
全息平板上,曜寰集团的招聘页面在幽蓝色的光幕中静静展开。她的目光从“公关事务部总监助理”那行字移到“招聘要求”那一栏,又从“招聘要求”移到页面最下方那个不起眼的“投递简历”按钮上。她的手指悬在光幕上方,指尖离虚拟界面只有几毫米的距离,那几毫米的空间里,有阳光透过玻璃洒下的温暖,有她掌心散发出的微热,有无数个“如果”和“万一”在无声地碰撞。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的手指修长而纤细,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尖因为长期在手写板上滑动而有一层薄薄的茧。手腕上戴着一枚朴素的全息手环——不是曜寰集团高管那种嵌入了加密芯片的银色星盘,只是一枚普通的、在校园商店里就能买到的学生款,金属边框已经有些磨损,光幕的边缘偶尔会微微闪烁,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
她想起三天前,康教授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的话。那是下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康教授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晶体照得光影交错。
康教授坐在那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后面,椅子的坐垫已经塌陷了,他坐在上面,姿态依然从容。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茶汤是透明的琥珀色,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像一朵朵被重新唤醒的花。
“砚雯,你的翻译功底已经很扎实了。”
康教授的声音温和而从容,和她在课堂上听到的一模一样。他的目光——那双看透了很多东西却从不点破的眼睛——在看着她的时候,有一种她不太确定的、复杂的东西。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如果你想继续深造,我可以推荐你去帝国翻译学会的研究院。那里的资源,比开普勒大学好很多。林怀真教授当年的手稿、古地球诗歌的第一版译本、还有几个跨星系翻译项目——都是你在学校里接触不到的。”
陈砚雯当时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在一起,指尖微微泛白,目光落在康教授身后那面塞满了实体书的书架上。那些书是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就在那里的,四年来位置从未变过。她看着那些书脊上褪色的烫金字体,看着那些被岁月磨出痕迹的书页边缘,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轻轻收缩了一下。
“教授,”
陈砚雯声音很轻,轻到在办公室的安静中几乎不可闻。
“让我想想。”
陈砚雯想了三天三夜,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以及情景与对话。去研究院,继续读书,继续翻译,继续待在象牙塔里,做一只安全的、被保护得很好的鸟。那条路很清晰,很平稳,很符合所有人对她的期待。包括她的父母——他们希望她回帝都,在某个学术机构找个安稳的工作,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过一辈子安稳的生活。包括康教授——他希望她继续深造,在翻译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成为帝国翻译学会最年轻的会员。包括她自己——或者说,包括那个她以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