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在雾港星开普勒大学的一间普通宿舍里,陈砚雯正坐在书桌前。
宿舍不大,十几平方米的空间被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和一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书架上摆满了纸质书、全息数据晶体和各种语言的学术期刊,每一层都被塞得严严实实,有几本书因为实在没有位置,只能横着摞在其他书的上面。
校庆的热闹在傍晚时分就渐渐散去,广场上的舞台被拆除,白色的帐篷被收走,那些从各个星系赶来的校友们也陆续离开了。此刻的校园恢复了平日的宁静,只有路灯在银杏树下投下昏黄的光,偶尔有几个晚归的学生从窗下经过,脚步声和低语声在夜风中飘散。
陈砚雯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全息手写板上展示是《星尘集》的翻译稿件。全息手写板,一种模拟纸笔触感的输入设备,笔迹可以实时转换为印刷体或保留手写原貌,数据储存在个人云端。她正在修改林怀真教授译本中的一处细节——那首《问星空》的最后两句,她总觉得还有更好的译法。
她在全息手写板上写下一行字:“今宵星汉灿烂,可有一缕清辉,为我而来?”
陈砚雯看着这行字,眉头微微蹙起。
“为我而来”——四个字,简洁,直接,节奏明快。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林教授的译法是“为我垂落”,多了几分画面感,却少了几分亲切。她想要的是——一种既不刻意、又不平淡的、恰到好处的温度。
她拿起笔,在“为我而来”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下另一个词:“向我倾落”。
她又摇了摇头,将那个词划掉。
窗外有风吹过,银杏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停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改。
星屏的提示音忽然响起。
那是一声短促的、清脆的提示音——私人通讯频道的消息提示。她放下笔,轻触星屏,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发件人。
父亲。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零点几秒,轻点打开。
消息不长,只有几行字,用的是陈揽晔一贯的风格——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砚雯,学业如何?最近雾港星的气候变化大,注意身体。你母亲让我问问你,假期是否回帝都。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她看着这几行字,嘴角微微翘起。
父亲明明是想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却偏要用“你母亲让我问问你”作为借口。陈揽晔是镇国公陈盛的第三个儿子,在帝国资源部任职,官阶不高不低,为人低调沉稳,在帝都的官场上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他年轻时曾经也是开普勒大学的学生——读的是资源管理系,和陈砚雯隔着好几届。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封若棠,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有两个孩子,还不知道最小的那个女儿,会走上和他完全不同的学术道路。
陈砚雯正准备回复,星屏又响了。
这一次是母亲。
封若棠的通讯方式和她的人一样——精致、周到、滴水不漏。不是简短的消息,而是一段全息影像。陈砚雯轻点屏幕,一段全息投影在书桌上方的空间中展开。
封若棠坐在镇国公府的花厅里,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旗袍,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她的五官和陈砚雯有六七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弯弯,同样的鼻梁秀挺——气质截然不同。封若棠的美是那种经过精心打理的美,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一幅被反复润色的工笔画。她的身后是花厅的落地窗,窗外是镇国公府的花园,那株从古地球移植来的桂花树在夜色中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砚雯。”
封若棠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带着一种属于帝都贵族女性的、不疾不徐的从容。
“最近忙不忙?校庆的事情应该告一段落了吧?”
陈砚雯看着全息影像中的母亲,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出声回答。她知道这不是实时通讯,而是一段录好的影像,不需要她即时回应。
“你父亲让我问你假期回不回来,”
封若棠继续说,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我猜你大概又要说‘学业繁忙,走不开’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镜头前移开,落在花厅的某个角落,像是在组织语言。
“砚雯,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属于母亲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今年……也二十六了。在帝都,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家里大多已经开始留意了。”
陈砚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你二伯母前几天来家里做客,提起她娘家那边有几个不错的年轻人——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事业也都有起色。你父亲的意思是,不着急,让你先把学业完成。我觉得……也可以先看看,当交个朋友也好。”
封若棠又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镜头上,那双和陈砚雯相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不是在催你。”
她说话的声音更轻了。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家里一直在想着你。你一个人在雾港星,离得那么远,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