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兆谦睁开眼,抬手关掉了水龙头。浴室瞬间陷入了寂静,只剩下零星的水滴从发梢坠落的声响,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敲击出清脆而孤零零的节奏。他站在宽大的镜面前,凝视着镜中那张湿漉漉的面孔。轮廓深邃,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如同雕刻般清晰利落,下颌线更是棱角分明——这是他看了足足三十六年的面孔,熟悉到不会再带来任何新鲜感。然而此刻,他却在这张无比熟悉的脸上,捕捉到了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
郑兆谦用毛巾擦干头发,换上丝质的睡衣,回到了卧室。他在宽大的床上躺下,卧室的天花板是纯净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嵌在边缘的灯带散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线。他凝视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白色天花板,试图让自己的大脑像往常一样,进入预设的“夜间休眠模式”——将今日所有有效信息分门别类地归档,将明日的行程在意识中预先演练一遍,彻底关闭那些不必要的思维线程,让身体在深度睡眠中完成自我修复。
然而今天的信息流里,分明多出了一条本不该存在的条目。
郑兆谦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过半透明的窗帘渗入室内,在墙壁上投下了一片片朦胧而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摇曳,仿佛一群在寂静黑暗中无声起舞的幽灵。
突然间,郑兆谦再次睁开了眼睛,直接坐起身来。床头柜上,那只银色的星盘造型智能手环,正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蓝色幽光,一明一灭。他盯着那点光芒,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她独自站在行政楼前的花岗岩台阶上,西沉的夕阳为她白皙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异常温暖的光晕,她的双手随意地插在马甲口袋里,正微微仰起头,安静地看着他。
“你的星屏通讯号,方便留一下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开口的。
“集团或许……会有需要翻译的外文文件。”
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为那个突兀的请求寻找一个合理的注脚。
他在撒谎。
曜寰集团根本不需要什么临时的外文文件翻译。
集团内部设有专门的法务与商务翻译团队,聘有帝国顶尖的跨星系沟通专家,其语言数据库更是覆盖了所有已知星域的常用语种。他绝无理由需要一个外语系在校学生的翻译服务。
他还是要到了她的通讯号。
在那一刻,在他做出这个简单决定的瞬间,他只是——遵从了内心一个最直接的念头:想要。
这个迟来的自我认知,让他心底涌起一阵陌生而近乎令人不安的情绪。
他重新躺了下来,再一次闭上眼睛。
“陈砚雯”
郑兆谦在心底无声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它小心翼翼地存放进了意识深处某个新生成的、尚且没有任何标签命名的文件夹里。
窗外的雾港星都市夜景在无边的黑暗中静静地流淌、闪烁。视线尽头的星际港口方向,又一艘执行夜航任务的星舰缓缓升空了,其尾部推进器喷出的璀璨焰流,在深邃的夜空中划出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明亮而孤独的轨迹。一道淡蓝色的弧光悄然划过,仿佛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拖着若有若无的尾迹,最终彻底融入了那片浩瀚无垠的星海深处,再无踪迹。
郑兆谦缓缓阖上双眼,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所有的思绪与光亮都沉入了宁静的黑暗里——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