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教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我本来不想麻烦你,交流项目的代表团后天就到,如果频段的问题解决不了,研究中心就不能如期启用。那些学者都是从各个星系飞过来的,总不能让他们来了之后干等着。”
郑兆谦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那些技术参数在他看来并不复杂——频段冲突的本质,是两套系统在同一个频谱范围内争抢信道资源,解决方案无非是调整其中一方的发射功率或切换信道。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技术,而在于权限:这个频段的使用权在曜寰集团手里,而曜寰集团的审批流程,如果走正常渠道,至少需要两周。
“这件事不难。”
郑兆谦将文件放在桌上。
“我让庄峪处理。今天之内,频段的问题就能解决。”
康教授愣了一下。
“今天?你不是说正常的流程要……”
“正常的流程要两周。”
“但这件事不需要走正常流程。曜寰集团在开普勒大学申请这个频段的时候,用的是我的名字。我有权处置它。”
郑兆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康教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集团CEO亲自过问一个已经搁置十五年的备用频段,只因为他的大学导师打了一通私人通讯。
“兆谦……”
康教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这孩子,还是这样。”
“哪样?”
“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得。”
康教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你毕业十四年了,每年校庆我都给你发通讯,你每年都说‘好’,每年都没来。我知道你忙,曜寰集团那么大一个摊子,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但今天你来了——不是为了校庆,是因为我打了一通电话。”
郑兆谦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几粒微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像一群在时光里漫步的星尘。
“康教授。”
郑兆谦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当年您知道我的身份,但没有告诉任何人。您给我泡茶,给我改论文,在我想退学的时候跟我说‘再坚持一下’。那些事,我都记得。”
在郑兆谦的世界里,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翻译成语言——它们藏在每一次沉默里,藏在每一次看似随意的决定里,藏在那句“正好顺路”的谎言里。
康教授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再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走,”
“我带你出去走走。”
“嗯?”
“校庆嘛,来了不逛逛,说不过去。”
康教授绕过办公桌,拍了拍郑兆谦的肩膀。
“而且,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郑兆谦微微挑眉。
“什么人?”
康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行政楼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校庆的主舞台已经搭建完成,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舞台下方,穿着统一志愿者服装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手里拿着引导牌,有人低头看着全息地图,有人正在和来访的校友交谈。
康教授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安静的身影上,那个身影站在舞台边缘的一棵银杏树下,没有和其他志愿者聚在一起聊天,也没有低头看全息地图。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纸质书——纸质书,在这个全息技术已经普及到每一个角落的时代,这种固执和康教授如出一辙。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周围的人群,便又低下头,继续阅读。
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金色的光斑在她的肩头和发间跳跃。微风吹过,几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从树上飘落,在她身边缓缓旋转,像一场无声的、只为她一个人下的雨。
“她叫陈砚雯。”
康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骄傲的语气。
“外语系的学生,我的学生。翻译精准,有古韵,更难能可贵的是有灵气。今年的校庆,她主动报名做了志愿者。”
郑兆谦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棵银杏树下。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纤细的肩线,微微低垂的头,以及翻动书页时那个缓慢而从容的动作。
初秋的风裹挟着银杏叶的清香从窗外涌进来,将办公室里沉积已久的书卷气吹散了些许。窗外,行政楼前的广场上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和音乐声——校庆的主舞台正在进行最后的彩排,全息音响系统投射出的声浪在建筑群之间回荡,被距离和墙壁过滤成一片温吞的喧嚣。
“难得来一次,别急着走。”
康教授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陪我下去逛逛。今年的校庆比往年热闹,据说还有个什么全息星图展,把帝国三百年的星系变迁都做进去了。你们这些搞商业的,不是最喜欢看星图吗?”
郑兆谦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轮廓深邃的面孔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的目光越过康教授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镀上金边的银杏树冠上,停留了片刻。
“好。”
郑兆谦随即起身。
康教授显然对这个干脆的回答有些意外,他认识郑兆谦十四年了,知道这个男人做任何一个决定之前都会在脑子里进行至少三轮评估——即使是答应自己这个老人家“出去逛逛”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邀约。
今天,他似乎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