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多的是大男子主义和家暴,像慕国安这样儒雅男人并不多。台下众人听了这话登时被感动的稀里哗啦,不少人掏手绢直擦眼泪,口里说不容易不容易好男人好男人。敬酒的时候,就连慕国安的女领导也连连拍他的肩,说小慕是个好男人,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慕国安宠荣不惊,只是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恭谦道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婚礼结束,送走众宾客,陈秀琴牵着慕希,慕国安抱着睡熟的陈逾往家走。
酒店离家不远,街道安静,秋风刮着树叶,灯影把他们一家四口的影子拉长,拉的变了形,好像鬼影……
陈逾在慕国安怀里睡得迷迷糊糊,鼻息漫着慕国安身上的味道,像是死去爸爸死而复生。
他吸了吸鼻子,眼睛都湿了,还在装睡。
他想,他们终于有家了。
事实上,在婚后,慕国安和陈秀琴渡过相当长一段安逸且平稳的生活。
陈秀琴性子温和,慕国安也不多事,俩人又兼新婚,甜蜜有足,相敬如宾,甚至连平常夫妻间因为柴米油盐产生的摩擦都没有。
陈秀琴单位总是加班,慕国安就主动承担起俩孩子的接送任务,捎带手回家把饭做好,给陈秀琴温在锅里。
周末赶上俩人都空闲了,就会带俩孩子去公园玩。别看慕国安是个医生,摄影也很是拿的出手。他有好几台相机,去公园玩的时候,就会带上给他们拍照片。
那段日子很幸福,结婚后陈秀琴就带着陈逾搬进二院家属楼。邻里都是慕国安一个医院的同事每每看见艳羡不已,说瞧瞧,这小慕多好的男人,陈秀琴脸上的笑比蜜还甜。
渐渐,慕国安在医院好名声渐传开来,评职称,晋升之路一番风顺自是不在话下。
唯独慕希还是老样子,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好像个透明人。
陈秀琴和陈逾也只当她是性格内向,都在努力做好母亲和哥哥的职责,对她格外好。只是陈逾脑袋时不时会蹦出那天在天台的画面。那天慕希面色犹豫分明想说点什么,可低个头的功夫,就没了动静。
快到像是他的错觉。
既然是错觉也就无从探问。
他不想给陈秀琴惹麻烦,毕竟是重组家庭,人都说后妈难当。
一段平静的日子过后,波澜开始产生。陈逾第一次见慕国安跟陈秀琴争吵,是他二年级那年,放学回家。
慕国安跟陈秀琴坐在客厅里,气氛很不愉快。但慕国安还是走过来跟他打了招呼,陈秀琴却没有,径直回了房间,晚饭也没有出来吃。
陈逾频频朝房间回望,错过了慕国安跟慕希交汇的视线,也没发现那天慕希饭吃的特别快,吃完就进了房间,房门紧闭,桌上就剩慕国安跟他两个人。
陈逾试探:“叔叔,我妈妈……”
慕国安隔着玻璃镜片颇为深究的看了他一眼,幽幽冷光闪过,好像毒蛇的竖瞳,又很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掩下来,笑着说:“你妈妈可能是最近忙坏了,早上去上班煤气忘记关了,回来我说了她两句,她不太高兴,我们拌了两句嘴,没什么事,别担心,陈逾。”
慕国安说完就放下筷子,摸摸他的脑袋进了房间,没一会儿房间传来陈秀琴的哭声。
陈逾站在门口,哭声又渐微,很快传来俩人轻细的交谈。
陈逾担心的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见陈秀琴跟慕国安又和好如初,又放下心来。
后来这种事时常发生,有时候是慕国安加班晚回来,陈秀琴说给他留了饭,进厨房端的时候,却发现没留。
有时候是他们出门,慕国安明明交代她拿钥匙,结果没拿,从公园回来,只能找开锁的过来。
更吓人的是,有次慕国安早下班回来,发现门是敞开的,而早上最晚走的无疑是陈秀琴,好在并没有什么财产损失。
他们常为这些事争吵,为陈秀琴不太好的记性而产生的小事大事。
其实也不能简单定义为争吵,因为争吵是需要俩人来完成的。
他们不是,只有陈秀琴单方面否认,她明明记得,所有发生的事情,譬如钥匙,煤气,饭。她拿了,关了,留了,可这些事就是发生了。慕国安试图跟她陈述事实讲道理,行不通,俩人就怄气。不消一刻,慕国安进屋又柔声安抚她一番,说没关系,谁都有记性不好的时候。俩人又和好如初。
后来,事情多了,慕国安也渐渐变得疲劳,疲于去安慰陈秀琴,所幸睡在客厅。
陈秀琴就一整夜都睡不着,想既然那些事情她都没做,可为什么还是发生了?是不是她真的错了,她没关门,没关煤气,没留饭,没拿钥匙……没脑子……记忆力有问题……
陈逾心思敏感,想去过问,慕国安就截住他说,妈妈上了一天班需要休息。
陈逾就问:“叔叔你怎么出来睡?是跟我妈妈吵架了吗?”
慕国安也不否认,但他也不会直接承认,他只会说,是陈秀琴记性不好,又做了什么事,但她不承认,他们发生矛盾,彼此都需要冷静,没事,别担心去睡吧。
人是一种极其直接的感官类别动物。
听,闻,看,尝。
看是排在第一位的,即便在生活里常提什么用心去感受体会,在最直接的画面呈现上,是不可比的。
慕国安最高明之处就是利用陈秀琴繁忙的工作,家属院离单位近的优势,承担陈逾和慕希的接送任务。
所以每一次,陈秀琴的“问题”,都有在旁目击证人。
陈逾再次辗转,在陈秀琴跟慕国安状况频发的这些日子,他时常睡不好。也曾私下问过陈秀琴,有没有事,陈秀琴说小孩子操什么心,没什么事。
可今天,他心里竟然莫名是有点气陈秀琴。小学老师已经开始教仁义礼智信,常在班里念小孩子最重要的就是诚信,他气愤陈秀琴的不诚实。可躺了一会儿,这股气又消了下来,心想,慕叔叔就不能让着点妈妈,出门带钥匙,他自己怎么不能带一把……又很快为产生这种想法心怀愧疚,因为慕国安从未亏待过他,比陈秀琴对他还好。
这样两厢惭愧,说不清到底是谁的错,昏沉入睡。
心里有事,他一早就起床。
听见陈秀琴在厨房跟慕国安道歉,说她不该做错事还嘴硬,慕国安欣然接受,把陈秀琴圈在怀里,拍着她的肩,一脉温情。
陈逾放松的嘘了一口气。
当听到陈秀琴的抽噎声,他又想到了那天在天台…慕希是在往下望之后,脸色才变得……想慕希究竟在楼下看到了什么…
还有,他总觉的不太对……至少在陈秀琴跟慕国安俩人近来关系之上……
可很快他的这点冒头的不对劲就被慕国安叫他吃早餐的声音打断。
餐桌上,陈秀琴恢复正常,慕国安把油条夹进她碗里,他们相识而笑,慕希仍旧是往常那副沉默内向的样子……
一切好像都是他的错觉。
其实站在他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无解的局面。一方面他年龄尚小,涉世未深。而慕国安不仅伪装的好,还是个心理医生,他把专业内学到知识极充分的,灵活用在他们这一对天真的正常的母子身上,还堵了唯一知情人的嘴。另一方面陈父活着的时候陈逾年纪尚小不记事,所以生活中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正常的夫妻相处参照指南。
人常说柴米油盐,有摩擦是正常。加上慕国安刻意引导,陈逾就进入了这种误区。
陈逾小学毕业那年,陈秀琴正式从学校辞职,那之后她性格变得更加敏感脆弱,连带着跟陈逾也不是那么亲近了。
陈逾不明白怎么回事,想去找陈秀琴聊聊。
慕国安却又以同样的借口——陈秀琴要休息,截堵住他。
且冠冕堂皇的说,妈妈最近在单位工作的很不顺利,加上心理和记忆力方面都出了问题,所以决定家休养一段时间。
并交代慕希和陈逾,以后没事不要打搅她。
殊不知,陈秀琴在门内惶惶不可终日……
慕国安是个很有耐心的狩猎者,他用温情靠近陈秀琴,又拿捏软肋陈逾感化她,最后用他优越的职务和社会地位获得她身边人支持,导致陈秀琴不得不缴械跟他步入婚姻。
婚后他也是一如既往先用陈秀琴所向往的一段温情脉脉的,母慈子孝,父慈子孝的家庭生活彻底俘获她的信任。那之后再一步步摧毁她的自信,让她觉得自己就是有问题,记忆力,心理,身,心,到最后神情恍惚到工作频频出错,而不得不逃回家。
工作社交至此被切断。
那么下一步该做点什么呢?
慕国安坐在沙发上,取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细细用镜布擦了擦,擦完他重新戴上,看向客厅对面的房间,嘴角慢慢上扬,扯出一个温和无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