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秋,秋风渐起,枫叶渐落。
陈秀琴那晚在征求陈逾意见之后,在慕国安再次提出在一起的意思,陈秀琴同意了。
俩人接触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慕国安开始频繁出入陈秀琴的家,陈秀琴的娘家,陈秀琴父母不论是对慕国安的为人,长相,工作都很满意。
结婚好像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领完证,俩人很快把婚礼提上日程。陈秀琴意思是别张扬,毕竟是二婚,简单弄两桌,请些亲戚朋友就算是办过了。
慕国安不是很认同,他说婚宴是一段美好长久且稳固婚姻的开始,再说二婚怎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贯的金丝眼镜下的那双眼睛带着温和的笑,语气也同样温和地让人挑不出错,况且他说这话都是为陈秀琴,为了他们这个家着想的意思。陈秀琴不出任何意外妥协了,那也是她跟慕国安步入婚姻后第一次违背本心做出妥协。
她不知道的是,在此后数十载光阴,慕国安一直用同样的理由和借口——也就是我这么说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为了陈逾好,逼迫她不得不做出妥协,不论好坏。
直到精神被控制,失去自我判断能力,一步步,失去工作,社交,朋友,亲人,甚至是她健康的左腿……
如果不是陈逾偶然发觉……
婚礼当天,陈秀琴一早坐在酒店楼上的房间化妆,陈逾趴在她的腿上,困的直打瞌睡,陈秀琴爱怜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瓜。
一早上起来心绪不定,看慕国安在外边忙东忙西的,又笑自己多想。
更何况,这个婚她也不是为了她自己结的,是为了世俗,为了父母,为了陈逾,她不想陈逾没爸没家。
捻了一颗橘子糖剥开,塞进他嘴里。刚塞进去,陈逾就悠然转醒了。
陈逾含着糖,眼睛笑弯了,好像两道小月牙,他哑着嗓子,拉长音调:“好甜啊,妈妈。”
“是吗?”陈秀琴揉了揉他的小脸,化妆师是个小姑娘,说:“这孩子长得很好看,长大一水是个帅哥。”
陈秀琴笑笑,说:“男孩子,不提帅气不帅气,健康长大,有些处事担当就够了。”
说完从喜盘里抓了一把糖塞进陈逾手里:
“以后咱们陈逾就是哥哥了,哥哥不能吃独食,得要学着怎么照顾妹妹,知道吗?”
陈逾乖巧点头:“我知道,妈妈”
他跟陈秀琴一样,是个很善良大方爱笑,肯为他人着想的孩子。
陈秀琴欣慰地点点头:“去吧。”
陈逾就攥着糖一溜烟跑到外边找慕希。其实他跟慕希并不熟,俩人虽然上一个幼儿园,一个班。慕国安也经常带他们一块吃东西,他们拢共说了没两句话。一开始他以为慕希不爱喜欢他。留心在学校观察,发现慕希也不太爱跟其他同学玩儿,总是孤零零一个人,陈逾这才明白她就是这种性格,尝试交好几次无果后,也没了办法。
但陈逾谁都没给说,包括陈秀琴。
自从陈父去世,邻里饶舌,同学欺负,亲戚叹可怜。陈逾早从那个开朗天真的小孩变得现在这样敏感多思。
他不说,是不想给陈秀琴惹麻烦,陈秀琴这一段时间比去年笑的都要多,他希望妈妈幸福。
陈逾在五楼找了几圈,最后见天台门开着,上去慕希果然在。
不过慕希扒着栏杆,坐在楼沿儿上可把陈逾吓了一跳,以为她是不想慕国安结婚,想不开。
陈逾小眉头一皱,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危险,你快下来下来呀!”
慕希不理他,仍旧勾头看着楼下。
刚答应了陈秀琴要照顾她。
陈逾劝说无果,只能忍着惧意,手扶栏杆,在她旁边坐下。
他试探:“橘子糖,要吃吗?”
慕希从楼下收眼,看他头上吓的都是汗,心下了然。
“你怕高?”
陈逾咽咽口水,逞强:“我不怕。”
他这个年纪,小面子看的比天还重。
慕希不知道怎么就被逗笑了,把那句蛄蛹到嘴边的不吃,换成了谢谢。
慕希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陈逾瞟她一眼又一眼,白净的眉头很快皱成一团,默了默,心想:怎么有人吃糖还面无表情,难道真的是不想……
半天,酝酿了一句:“糖不甜吗?”
慕希勾着头,没有看他,仍旧看着楼下:“甜”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不高兴?”
慕希扭头,看了陈逾好一会儿。
其实比起来,她比他还要小几个月,比较生活却是两翻境地。
不过,慕希很快又扭过头,望着楼下,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的慕国安,冷笑一声。
快了,他们就快变得一样了,要不了多久,他也会变得跟她一样,以后吃橘子糖都觉得不甜。
记得没懂事之前,她最喜欢吃的就是橘子糖了,在她要扯开唇角露个假笑敷衍的时候。
又听陈逾清脆声音响起:“我妈妈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妹妹,我不会吃独食,会对你好,我妈也会对你好,你别怕,也别不高兴。”
原来是这个意思……上扯的嘴角慢慢回落。
慕希扭头,看着陈逾。
他们今天要扮小花童,所以陈逾穿了西装,头上抹了发胶,露出一整张青涩的脸。
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很好看,骨相冷硬,睫毛却很又长,里面不设防地含着担忧,安慰,和真诚等诸多因她产生的情绪。
她攥着栏杆,忽然想说,这婚不要结了,快跑,带着你妈妈赶紧跑吧,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挣扎着,腿边的石子被她不小心蹬掉,楼下一阵嘈杂。
她低头,恰好对上慕国安金丝眼镜下一双泛着冷光眼睛,像是一瞬间被揩住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
“慕希,慕希”陈逾恐高不敢往下看,觉得她不对劲,伸手晃了晃她的手臂。
慕希回过神。
“你没事吧?”
慕希冷漠地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撑着栏杆站起身,她声色冷静:“走吧,婚礼快开始了,我们该下去了。”
“哦”陈逾挠头。
电梯有人在用,慕希在前,头也不回。
陈逾在后,小心的沿着漆黑楼道一阶一阶往下走……
*
婚礼找的是当地很有名的一个饭店,足足办了三十来桌。
男女方亲戚,邻居,单位同事,领导统统邀请过来。
礼毕,慕国安对着众多宾客发表了一段感人肺腑的发言。
他说,他和陈秀琴都是苦命人,翻山越浪好容易才走到一起。以后他肯定会对陈秀琴好,对陈逾好,事事以他们为先,不叫陈秀琴母子受一丁点委屈,也会竭力把他们这个小家照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