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君也半晌没有说话。
“不过,随他了。”赵淳熙拿起一旁的绣绷,低声道,“在翰林院这些年很清苦,是难熬。早点把你家这傻瓜送去吧,送去了,兴许他就乐意给我写信了。”
王允君一愣,倏地看向她。
“每次就是几句话,给你家净慈写的,我抿一下都知道三四页不止。”她慢慢穿着针,“就做错一件事,被他这么冷待。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我跟他父亲但凡还有个孩儿,他不敢这么对我们。可是没有,一辈子就被他拿住了。这种冷情冷性的人,不达到目的,不会罢休的。你跟他犟什么呢?你把他当君子,他到时带人踹开你家门,生生把你女儿抢走。这才是他的面目,你们都不了解他。”
王允君微微一惊,手心捏紧帕子:“那……”
“等及笄了,要么十六岁,就送去吧。”赵淳熙垂着眼睛,“我知道你和伯英现今都怕极了太早生产。你就直当跟他说,先把人送去,十八岁再成婚,尽量二十左右再有孩儿,这个他会同意,不会为难你。”
察觉王允君几乎是认命态度,她想一想,还是道:“我这两年想了许多。也许你带一个孩儿到世上,就是只有尽抚养的情分,他如何看待这世间,如何经营自己的人生,你真的管不了。你觉得留在身边就是对她好,万一看着惟之娶别人,你女儿连活都活不下去,你再来后悔吗?”
王允君低下头,轻轻地叹息。
“转一圈我看看!”
钟老夫人话音落下,净慈已经捏起裙裾,兴奋打转:“漂亮吗?”
“小美人哟。”老夫人夸她,“你穿紫色真是好看。那小儿郎在翰林院才几个碎钱,买得起这种绸纱?我怀疑,他又厚着脸皮去问他祖母要钱了。脸皮是真厚。”
“阿兄的祖母很有钱吗?”
“那是很有的。”钟氏摸一摸下颚,深沉道,“他祖父在扬州几万亩良田,大头还攥在这老太婆手里,等着给你家阿兄的父亲呢,她偏心小儿子谁不知道。小漪漪,你嫁过去,可以天天吃鲥鱼了。”
她也是哭笑不得。自从在家中吃过一回鲥鱼和糟鹅肫,这小娘子就对她掏心掏肺了。
净慈睁大眼睛:“几万亩?”
“我也是听说。”老夫人摆一摆手,“你不要追究这个,小娘子不能过问。你只把襦裙试一遍,我叫一位女夫子来给你作画,我们再给他寄回去。”
“啊……”她很不好意思,“那我好看吗?最近也不知有没有吃胖。”
“好看得很。”一旁的女使忍不住了,“小娘子,你今年长开好多。脸瘦了,白白净净亭亭玉立,很好看。”
“真的吗?”她这样说着,立刻趴到铜镜前,左手捏左脸,右手掐右脸,“那他看了,会欢喜吗?”
“他?你长得像年画那胖娃娃一样他也会喜欢的。”
净慈不满:“夫人!”
“去,去拿那个云卷舒点翠小花钿。”老夫人指挥道,“戴上再画。”
这套花钿,主轮廓是三朵绵延的天青小云朵,云朵点缀着微粉小花瓣,柔和圆润,云尾则微微上翘。
净慈害羞看向镜中:“好漂亮。”
“等你出嫁,我就把它送给你。”老夫人也很满意,“以后到了顺天,要多跟你家那个不要脸的夫君说我的好。”
“我会的。”净慈微微侧脸,开心看着云朵和花瓣,“真是好漂亮……”
画师是一位女夫子,温婉娴静,作画时极为安静,只有腕骨起落。画完将帛卷交给老夫人,净慈提裾扑过去看,双眼一亮:“这么漂亮的是谁呀?”
“你们真不愧是一对。脸皮都厚。”钟氏在她鼻梁点了下,“明日就给小儿郎寄过去,他回信时不对我千恩万谢,就给我等着。”
帛卷平摊开在桌案,蔺惟之垂眸盯着,一动不动。
她或许以为她说得很委婉,说她如何如何不同,真正长大了,是多读了很多书、脑筋变得聪明的缘故。又说人也清瘦了,已经比母亲高一寸余,人家夸她亭亭玉立。之后解释,她没有这样说自己,是人家说,人家说的!
他望着画里那张圆润而小巧的脸,戴一套云朵小花钿,端庄坐着,双手收在襦裙袖衽之间。配合信件里的内容欣赏,他几乎能想象她眉飞色舞追问我漂不漂亮的模样。
她又强调说了,她没有追着问,是别人自发夸奖。人家非要夸,她还能不听吗?
他轻轻笑一声。真的长大了。
从前像黄卷那么高,脸颊鼓圆,小口小口在市集吃面,吃完还要眯起眼睛,摸一摸小腹。如今绝对不这样了,如今人家可是到他颈骨的亭亭小娘子,知书达理、温柔娴静。
她竟好意思把这八个字写下来,他心底是十分佩服。怕不是无中生有,她说她有一个友人这样夸她,哪来的友人?苏韫妙从来不这么说她。
他无声笑了一会,提笔回信。写着写着,笔触迟滞。
世人写过无数思念诗赋,唯独没有人教过他,思念这一心绪,是被瞬息满足过后,随即陷入更深的痛楚。从他面上是永远看不出的,他平静、深远而内敛,他默默忍耐着这样漫长的等待,煎熬地期盼,痛苦地享受。
这一年的二月初七,临峰发完米回来,一进院落,看见郎君在掘土栽种,吓了一跳:“郎君这是在种什么?”
“国槐和侧柏。”
“我来吧——”
“不必。”他微微笑着,“等小树长起来,她也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