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慈原本可以回答,我并没有在想谁。我只是在想这件事,在想,今后我就是真正的小娘子,而非女孩儿。
但是她忽然间察觉,她已经可以微微低头地,看着母亲,她长大了,理应说出愿望。她呆呆看着母亲脸上的不安与焦灼,小声说的却是:“难道有人不知道吗?”
“你——”
“我长大后只想嫁给一个人。”她低下脑袋,音量还是很小,语气却极为坚定,“就算仙君来,就算皇帝来,就算天神来,就算全世间最有钱的人来,就算海的那一头最高的人来,我也只想嫁给一个人。娘亲,这就是我的想法。”
清圆忐忑看着夫人。但出乎意料,她并未发作,只是按着净慈的肩膀,低声:“就算再远也没关系吗?”
“没有关系。”
“就算他今后或许会十分跌宕艰辛,也没关系吗?”
“没有关系。”
“就算他不给我写信,也没有关系。”净慈攥住桌案边缘,更加小声,“他不给我写信,我就说服我自己,是顺天太过忙碌;但如果他给我写信,我就每天倒数着,期盼收到他回信。如果他要娶我,我就如愿以偿;如果他最终还是后悔了、离弃我,我也并不后悔,虽然伤心,以后还是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清圆抿唇,安静等在一旁。
王允君缓慢点了点头:“这些话,想了一年,要对娘亲说吗?”
“嗯。”她很乖地回答,又歪了一下脑袋,“我脑筋太笨啦,所以要想好久。”
“其实我同你说过,你们相识得太早,你真的不知道何为情爱……”
“可是我已经完全不关心、也不想知道,其他郎君是怎么活。”她揪了揪手指,“那都是与我无关的人呀。就算是最尊贵的皇帝陛下、皇子殿下,也是与我无关的人。”
王允君沉默。许久,背过身去,一步一步回了堂屋。
净慈倏地落回去,趴进手臂里,默默啜泣。
清圆犹豫片刻,反而追去堂屋,沏了热茶放在她手边,低声开口:“夫人为什么不问,就算见不到父母也没关系?”
她怔忡盯着地面,很轻很长地叹息一声过后,方道:“真正残忍的问题,我不问向我的孩儿。”
“夫人。”清圆鼓起勇气,“我是想,夫人要早做决断。要么明明白白告诉小姐,夫人不同意,让她选择;要么成全,把那些信件还给她。”
“他二人当真不能通信吗?”王允君忽然抬头,“她有一丁点长久收不到信的彷徨?”
她忽然回过神了:“部堂夫人?”
“是。”清圆有些小心翼翼,“夫人,我想,要么经营,要么放弃,不宜一边割舍不下,一边却又开罪郎君。他虽然心爱小姐,心中对夫人未必毫无怨言。让他觉得我们家中很是犹豫,像对他还心存不满,对小姐没有好处的。”
王允君不曾想过这一桩。坦白说,她和惟之根本算不上熟悉,那就不是个好亲近的儿郎,只对她家女儿例外。
她看着清圆,别开脸,忽然道:“有你陪着去顺天,我确实放心一些。”
清圆一怔,随即浅浅笑了。
“你也要多想一想你自己。”她声音轻了一轻,“论家世出身,那傻孩儿比你好不知多少,她的命也好。我是难过顺天遥远,但并非不清楚这郎君的禀赋与诚心。可她真不如你聪明灵活,这孩子心善,但做事不是太聪明,我心里知道。足见不是非要好的出身,才有好的处世能力。你去了顺天,也要珍重自己,届时择选一个为人好、肯吃苦的郎君,把日子过稳当。不愁吃穿,平安一生。”
“多谢夫人。”
“没有法子。”王允君低低叹道,“没有一点法子。”
她叫秋雁装了龙井酥,上门拜访赵淳熙。
赵淳熙在杭州这些年,最显著的变化是,越来越爱抄佛经。她信不信两说,至少能静心。这一家子的心眼,不像会信神佛。
“你问我何时知道?”赵淳熙放下笔,叫银兰倒茶,“我第一回听说什么小净慈救了部堂夫人,就知道是我家那臭儿郎在背地里搞鬼。我脸都被他丢尽了,他从前不见人家孙女,如今又恳求到人家跟前。”
“还小净慈。”王允君垂眸,“她已经长大了。这回真的长大了。”
赵淳熙一愣,莫名倾身:“来了啊?”
听对面嗯一声,感慨道:“这孩儿不早了。穷苦人家女儿更晚些,她这能吃饱穿暖的,是该来了。”
“何必呢。”王允君低低道,“一封信的事,他叫你骂我一顿,我也没什么好说,何苦大费周章?”
“什么信啊。你还是没看到实质。”赵淳熙哼一声,“自从净慈常去总督府陪着老人家,你数数你冬至收到的过冬礼,是不是往年三倍有余。我儿是想委婉告诉你,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完全由离父母远近决定。你总不可能把你女儿留一辈子,那她今后的体面,还是要靠夫君给。我早就说,他做事非要这么周全,别人有时又领会不到。”
看王允君不语,她撇一撇唇:“别求我,我拿他没有法子。我儿,那是个真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人。你断他一条路,他即刻想出十条,你就是全断了,他去学那愚公移山都不回头。”
王允君生硬道:“他是自己活得太累,非要找个傻棱棱的,放在家里看着开心?”
“他父亲是这么说。”赵淳熙乐不可支,“他父亲先前说,你女儿就像他一盏灯、一箪日光、一壶溪水。人家要饭食才能活,他要清漪。那我们有什么法子啊?他在顺天胡说八道,讲出一些不可挽回的话,害旁人连找他议亲都不敢。我能拿他怎么办?除了忍着,我连写信骂他都不敢,他不会看一个字。”
“懿则,恕我直言,你们一点都管不住孩儿,也是有责任……”
“你来管管看。”赵淳熙反驳,“你来试试,能不被他气厥过去,都算你心胸豁达。他刻意说重话刁难人的时候,一丁点情面都不留。”
“看不出来。”王允君依旧抵着额,“他都不说话。”
“外人看不到。他只有为了你那个傻瓜女儿,才会变成那样。”赵淳熙一停,声音蓦地一飘,“他为了你女儿,连我的心情都可以不顾,遑论旁人。傻瓜真是克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