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住一张信纸,心中竟然生出一丝静默如海的羞赧与惭愧,背面是欣慰与更深的盼望。其实——
其实!她十四岁了,有一件事——
应当快了吧?他并不特别清楚,但按照寻常情况来讲,该是十四五岁。那么,妹妹真的就彻底长大了。
他又在笑吗?他不确定了,耳畔是一声又一声小阿兄,烛火一明一灭,照亮年轻郎君忽然温润的侧脸。
右手食指微微蜷起,指骨随意叩在层层叠叠的信件之上;那一节骨骼落在字里行间,思念得以从骨流进信里。
流动时竟然是微微痛楚的,以至于不得不仰首闭目,再无声无息将思念关回。
湖山一望,二楼茶房。
“请坐。”
苏琼妙解了斗篷挂住,拉开圈椅坐下:“何事?”
徐诗寒微微一笑:“你还是那样盛气。”
“我说你这人也是奇怪啊。”琼妙不屑和她迂回,“杭州府署去年就把进士家眷的过所发给你了吧,你一直拖一直拖,多少次说要动身就是迟迟不动身。怎么,是杭州女子的艳羡还没受够?生怕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你有了个二十六七岁高中的夫君?”
“我说我是不想去,你信吗?”
琼妙一怔。
“不过最近拖不得了,府署都派人来问。话里话外嫌我不懂事,说,不能耽误浙江郎君在顺天挣前程。”诗寒垂眸,“母亲也怕叙郎在顺天纳妾,届时长子长女齐全,那我们的夫妻情分……”
“你打住。”琼妙不耐烦,“你寻我到底何事?”
诗寒笑了一下:“你和韫妙,同程家净慈小娘子很熟悉,是吗?”
“是啊,差点真成我妹妹。”琼妙别开视线,“又是送信?”
诗寒意外:“你怎么知道?”
苏琼妙直想翻白眼,她已经道:“是我弟弟的亲笔信。我母亲同王夫人是闹翻了绝不相往来的龃龉,他也是没法子。他十六岁了,想问问小娘子,是否议亲……”
原来不是蔺惟之。
“你们家的人到底是哪里的毛病?”琼妙忍无可忍,“早年把人家贬进泥里,害人家母亲直接出面翻脸维护女儿,今日竟还好意思去问姻亲?当尼姑都不嫁给你弟弟。”
“你帮我一回吧。”诗寒低声,“我这几年光阴,一桩可笑姻亲,实在无法为外人道。只有我弟弟,在家中为我控诉过争取过。我不想他也像我一样,受门楣摆布,这一生都不能得偿所愿。双方父母闹翻了,实在没法再交际,可他这些年……”
“没有可能。”琼妙否决,“那小娘子有姻亲了。你弟弟拍马也赶不上的人。”
诗寒微怔,无奈道:“好吧。”
停一停,她又问:“你还恨我吗?”
苏琼妙这才翻白眼:“你家夫君和我一般高。我恨什么?”
“那就好。”她轻声,“其实当年,我母亲明知道我心仪我父亲的学生,却拖起我就走。婚后婆母百般刁难,夫君待我温和,但一味愚孝,也只读书,从不过问家中事,我——”
琼妙望着她,半晌,别开头去:“行了,我不怪你,你很无辜。你离开杭州之前,不就想要这句话?一家子只要名声的假人。”
“还有你姐姐——”
琼妙蓦地起身打断:“我警告你,不管你夫君如今什么前程,轮不到别人评价我姐姐这一生!”
“不是。你别误会。”诗寒目光里有些哀伤,“我知道她不见人。我只是想委托你转告她一句话。”
琼妙警惕看着她。
“真的不必再自苦了。”她垂下眼睛,“妻妻妾妾,不过奴婢尔。她做得好与不好,都不会改变她的际遇的。好好活着,今后才会有转机。”
芷妙自缢未遂的事,甚至传到杭州来了。琼妙胸口起伏。
“什么大官夫人啊。”诗寒又轻轻一笑,“对我父母而言,我哥哥弟弟进京赶考有个落脚处,都比我这一生的安乐更为重要。究竟谁的前程,才是我的前程呢?”
琼妙慢慢松下肩膀。
这一年冬天,程家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市舶司船只出海,遭遇倭寇劫船。小旗程齐作战勇猛,精准击毙二十又一位贼寇,着指挥使司批复,正式晋升为总旗,今后统领一支五十人的旗队。
贺帖像雪花片一样飞来。
第二件,在一个大雁掠过的昏黄傍晚,净慈倏地起身,无措瞪大眼睛。
王允君迅速赶来,看见圈椅血迹,心中一温热,又有些苦涩。半晌,捏一捏她的耳畔,还是含笑道:“长大了。”
小娘子也去看那圈椅。发怔许久,忽然退后一寸,唇角泛开一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羞怯与欢喜,却又局促看向母亲一眼。
王允君一僵,猛地握住她的肩头,紧紧逼视:“你在想谁?”
“告诉娘亲,你这一刻在想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