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务存抬起头:“为何?”
“外祖说宫里那位,我近日听京师人话外,人人都知道他心性不定,今日捧着你,下个月就打发你。”惟之别开脸,沉声道,“但是他心里清楚,无论如何防倭不可乱来。不然倭人动荡浙江,他的赋税就完了。浙江和南直隶的赋税一出事,整个朝廷都要出乱子。他不敢。”
“那倭人是杀到过绍兴的啊。”赵务存起身,定定看着他,“你不怕?”
“不怕。”惟之淡道,“没有什么好怕。百姓都那样过来。”
“科举怎么办?”
“再有三年或六年,不耽误。”他抬起眼睛,“今年整个京师,也没有二十岁的进士。”
赵务存重新坐下,再揉眉心半晌,低声叹惋:“怎么就不姓赵呢。”
“母亲不会同意,劳烦外祖亲笔手信,交去定海卫。”
“我知道了。我给你写。”赵务存望着他,“其实听兵部的人说,官府不是没有组织宁波府当地儿郎学过,总是不了了之。惟之,国土人情隔阂深重,凭空学他国语言,不是那么好学的。如果好学,市舶司不至于总是抓着几个译人不放。”
“我可以。”
“好吧。”赵务存一顿,“那你去试试,不行就回杭州去,安心备考。不能耽误科举。”
“知道。”
他转身要走,赵务存犹看着这修长身形,那脚步又停住。
“外祖。”
“你说。”
“其实拿家中新妇去同其他郎君的新妇比较,比她是不是家世最好的,远不如自身比其他郎君都更有才干,来的有用。”
赵务存不语,果然下一句是:“任何府邸再送邀帖,劳驾外祖都回说我专心读书。不要再拿诸位表姊妹试探了,我一旦说不是就是不,也不想叫她们丢脸。”
老人家一声叹息,摇一摇头:“究竟是谁啊?”
“一颗小福星。”少年道,“我的小福星。”
赵务存从喉咙里笑出一声:“江南迷人眼啊。家中如何?父兄有无官职功名在身?官宦人家,我也就不说……”
“无需对人解释这些。”惟之打断,“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小儿郎!”
赵务存愤怒砸出去第二本书,最终摆摆手,不多说了:“去吧,早些歇息。犟种。”
“多谢外祖。”
蔺惟之回到客院,偏头问小仆从:“谭郎君还没回来?”
“吃酒去了。”仆从乐呵呵道,“都这个时辰了,今晚怕是不回来了吧。谭郎君说,我们顺天的竹叶青和醉流霞好喝。”
十九岁考不中确实不伤心,同各地士子喝酒喝得欢。
他想起一事:“小郎君,蔺家今日又递过话,说老夫人请小郎君去用饭。”
他点一点头,进屋坐下,点灯。
桂花饴糖静静待在桌角。
蔺惟之伸手拿了一颗,待化开后却皱眉。她这是什么口味?太腻人了。
他铺开一张白棉纸,提笔,垂眸。
次日他打马到伯父家,门房神色古怪,但祖母身边的女使亲自来等着了,见到他,照旧遵循旧例屈膝:“三郎君。”
蔺达有两个儿子,都比他大几岁。
祖母也在照壁下等。见到孙子颀长清俊模样,小老太太脸上一喜,立刻迎上来握他手臂:“惟之。”
“祖母。”
“快坐。”祖母看他提袍坐下,叫人端来果馅顶皮酥,“先前你总说在杭州一切都好,现下见过几回,我也放心了。是一切都好。”
“三郎君甚至更清俊了些。”女使含笑,“功课也好。”
蔺惟之看见虎眼糖和骨牌糕,忽然低低一笑。
“拿来拿来。”祖母赶紧挥手,“都给小郎君拿来。”
“不是我爱吃。”他偏头问,“祖母,这个虎眼糖带回杭州去,还能吃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祖母不大确定,只笑着道,“这样,到时我提前一日做,叫人给你包严实些,应该能。带给你母亲吗?我记得你母亲也不大爱吃糖啊。”
“不是。”蔺惟之打开布包,取出一卷画,解开丝绦递过去。
祖母不明所以,不过仍是期待打开。
却是一位小小女孩,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在够枇杷树,模样活灵活现,眉飞色舞,裙摆飞扬,很是神气。
她就笑了:“这是谁?”
“一位小小小娘子。”惟之也垂下眼睛,“不过,她会长大的。”
“我家惟之也还小呢。”祖母摸了摸他的发鬓,又拉住手,慈爱道,“别理会他们,他们一个个,都盼着你有好前程。什么叫好前程,什么是坏前程?祖母只希望你平安长大。”
惟之嗯一声,目光轻轻落在画上:“我也会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