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到了清明时节,春雨纷纷。午后初晴,窗下女使正在煮水、沏茶、撇沫。
“没有长吗?”
“没有。”王允君叫秋雁收起营造尺,抱胸点她脑袋,“新年才重新量了衣,两个月,你急什么?”
“我想快点长高。”净慈努力踮脚,“我现在还不到小阿兄的肩膀!等他回来,我吓他一大跳。”
她转头问:“伯母,北地郎君比江南儿郎高这么多吗?他也太高了。”
赵淳熙笑出声:“我看着这些同龄的,北方儿郎是高一些。但你小阿兄就算放在京师,也算身量很高的。他父亲高呀。”
清圆道:“他们说,山海关外的男子才高。”
“不可能。”净慈不信,“山海关外冰天雪地,饭也吃不饱,个子怎么会高?”
“关外是辽东驻军,人家吃的比你多。”王允君摇了摇团扇,凑过去对赵淳熙道,“前几日伯英寻我,说去年又没有相中的。琼妙如今十八岁多,家里开始着急了。”
“那妮子心高,非要嫁举人,这怎么找?真是为难父母。”赵淳熙一笑,“我问过惟之,那几乎人人都二十三四了,哪有没成婚的。十九岁未婚的我倒是认识一个,温州籍贯,姓谭,人家直说了,不在浙江找。”
“好啊!”
赵淳熙看她:“小清漪要说什么?”
“听见这种话就来气!”净慈铿锵道,“他要去找大官的女儿!”
王允君无奈,赵淳熙打趣:“你还不许这些才子找大官的女儿?我家惟之,会试过后,怕是叫大官吵了半个月了。”
所言属实。
过了酉正,蔺惟之才回到赵府,仆从又恭敬迎上来,说老大人寻小郎君有事。
少年脸上不耐一闪而过,抿一抿唇,还是转身。
为了躲避和这家人吃饭,他每日在书院用那恶心人的廊下食,谁料一家老小穷追不舍,总是不等到他不罢休。
赵务存花甲之年,两鬓和髭须染着一层霜似的白,双眼却依旧洞明:“小郎君,又是你的邀帖。”
仆从弯腰递过来,蔺惟之接住打开。
承翊清启。夙仰鸿裁,敢烦玉趾——他笑出声,一合上,冷道:“外祖自己留着看吧。我受不起。”
“成国公家的邀帖可不常发。”赵务存闲闲坐下,叫人给他倒茶,“你那个娘亲,前两日来信骂我,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满三页纸,话里话外嫌我手伸得太长。天底下还有这种女儿?我可是她老子。”
“也没说错。”
“早知让你父亲入赘。”赵务存捋一捋胡须道,“今日我做你这小郎君的主,就是天经地义。”
“是啊。”蔺惟之淡道,“两年前袖手旁观,今日也袖手旁观才好。”
奏本飞在他脚边。赵务存笑骂道:“小儿郎!”
“去吧。”他还是道,“成国公家的事我知道,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孙女。你外祖母说,确实生得十分娴静。人家为这个叫你,不去也可惜。”
“不。”
“我知道,你父母想等高中再看。”赵务存耐心劝,“但你就事论事。再如何高中,有几个比国公家显赫的门庭?这已经很好,就不必空等。十四岁了,你表兄十四岁时,早跟人换过八字。”
“他们是。我不是等高中。”
赵务存挑眉:“何意?”
他又不说了。赵务存等了半晌,竟然真的再也没有一个字,顿时无奈:“我的老天,你跟你那个娘亲简直是一模一样。怎的就能这么傲气?”
他没好气:“你娘亲是傲气,傲气出什么了?那时我给她说亲,她嫌人家脸上有麻子,死活不要,非要选好看的,明知道你那个父亲性似铁轴,见我这个岳丈都要跟我争。好了,果然人到中年被打发走了,她去杭州慢慢好看吧。你外祖母最疼她,都说她就是活该。”
“西湖盛景是好看。”惟之不轻不重回,“不曾见过,无法理解也寻常。”
老人家双手微抵,眸光锐利:“多好看啊?那西湖里是有水怪妖精,摄人心魄?”
已是明晃晃的试探了。
但少年郎君并不接招,直接道:“那是我的事。”
“你——”
赵务存抬手揉眉骨:“惟之,那外祖不得不多说一句了。男子汉大丈夫,亏在这事上可不好。”
“你不是和一个女子成婚。”他放下手,淡然道,“女子也,诞育子嗣,整理内帏即可。她姓什么,父兄功名,才是最紧要的。生孩子谁不会?国公祖父不是人人都有。”
他实在不曾料到,这外祖能不给面至此——竟然冷冷笑了一声,讥嘲溢于言表。
“小儿郎!”他又骂了一句,手拳摁在桌上,“我早知道,你父母就是不会教孩子!教出来也是这样的性情。”
“外祖还有事?”
“哎哟,我的老天。”赵务存疲惫了,“你还好是年岁小,要是今日十八九岁站在这里,皇上必然叫我带去见一见,我都不敢带。怕是一见面,人头就落地了。”
“我有事。”
赵务存收了收紫毫笔,挥手道:“说吧。”
“我想去宁波府一年半载。”
赵务存听见正事,顿时敛眉坐直:“宁波府?”
“是。”蔺惟之颔首,“我父亲在浙江说不上话,许多事不好做。但是如今那宁绍参将陶嘉望从前是外祖门生,这点小事,他不会不给外祖颜面。”
“何意?”
“普天之下,只有宁波府扣留着许多日本国倭俘,这些人通晓日本国语言、汉文和两地人文,也最知道倭人进军海线的习性。”他飞快道,“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