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母亲。”王允君头也不抬，“嘴碎，该管的不管，他永远有道理，永远不会出错。你说一句，他即刻端出十句。”

程棹一愣，待反应过来，仰头大笑。

赵淳熙也在深思熟虑。

“其一，”她认真道，“你那个伯父寻你，你一口饭也不要吃。看过祖母就走！投毒怎么办？”

蔺惟之无声叹口气，蔺述也举手道：“不至于吧。”

“那不好说。他自己混了四十多年，好不容易混了个秀才，如今看我儿子十四岁，可是朝廷在册的举人，那心眼怕是恨得要裂开。”赵淳熙一挥袖坐下，“总之，看过祖母一面就走。听到没有？”

蔺惟之根本不理会这些，只淡声问：“还有吗？”

“当然还有！”赵淳熙用力道，“去给我打听打听那袁乐安的两个儿子，功名考得怎么样了。可惜了，我真想看看她听说你中举时，是何等丑陋嘴脸。留在京师又能如何？蠢货长在皇城根下，也不会变成聪明人，只会叫皇上也被蠢一跳。”

这是她一生之敌，闺阁时就处不来，如今更是深仇大恨——大通桥码头那位，按察使佥事夫人。

蔺述想笑不敢笑，惟之无视：“说完。”

“你怎的对我越来越没有耐心了？”赵淳熙抬头看他，“性子越来越冷清，我看着都不像个人了。怎么，我这个做母亲的，是每次跟你说话都要把清漪带过来杵着，才能得你一个笑脸吗？”

“你提到她也可以。”

惟之这样说着，不太真诚地，凉凉地，笑了一下。

蔺述别开脸咳嗽，摆一摆手：“你们说，你们说。”

“就拿出你这个气势，回顺天去！”赵淳熙猛地起身，喝道，“别叫人钻了空子——我同你父亲不在你身旁，那就没有人有资格插手你的姻亲。惟之，你不是不知道你这样的小儿郎，多少人心怀鬼胎想把女儿嫁给你，别到时看见什么国公尚书大学士，吓得连话都不敢说。那才是丢你母亲的脸！你记得，天底下除了我跟你父亲，没有人能指点你的人生。”

蔺惟之平静望着她，只道：“其实连你们也不能。”

“反了你了。反骨头！”赵淳熙一巴掌打在他背上，又紧紧攥住他肩头衣衫，沉声道，“你长大了——一个人回顺天去，万事要小心。”

蔺述这才一怔，看向儿子，神情有一瞬间的复杂。

惟之颔首。

次日一早开船，程齐难得起了个大早，来钱塘江码头送他。

抬手抱了抱他，而后低声：“我把小猪送出去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想了想，送猪，人家反而一眼就记下我。”

蔺惟之惊诧看他，由衷道：“你是个人物。”

“我妹妹起不来……”其实是起来了，不知为何抱着那只傻娃娃，坐下窗下赌气。

母亲说，九岁的小娘子，他做哥哥的，不能总去追问了。

“小阿兄——”

蔺惟之倏地回过头。

一身紫色襦裙的小娘子，提着裙裾向他狂奔，一边焦急叫他，一边紧紧攥着一只——那是什么？他看不清，她已经扑上来，他被扑得后退一步。

程齐一讶，立刻动了一下，挡住二人身形。

净慈将钱袋递给他，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这里面有两吊十一文，是我全部的积蓄，你拿去吧。在京师时，也要好好吃饭，不要不舍得。”

赵淳熙一听，差点笑得直不起腰，赶紧忍住了，和蔺述对视一眼。

程棹的表情却微微凝重。

蔺惟之张一张嘴。

“你拿去。”她直接塞进他掌心里，又小声说，“其实我生了一晚上气。”

他疑惑看着她，原本就蹲着听，此时微微一倾身：“嗯？”

“算啦！”净慈捏住裙摆，鼓起勇气，抬起眼睛，“总之，你别在顺天议亲。好吗？”

“我不会的。”他就知道又是这种小小心思，低低一笑，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我八月前一定回来。”

赵淳熙低声对夫君：“真是见鬼了。”

“承翊——”

几位年轻郎君并排在甲板上，使劲招手：“承翊！上船了！”

“我走了。”

净慈点点头，牵着程棹目送：“小阿兄一路顺风！”

蔺惟之看她一看，转身走向舷梯。

杭州衙门不缺钱，读书人家底也多殷实，上舱室都是进京赶考的举人。室内一间两床，配有桌椅供看书写字。

谭栩一打开门，几位郎君一窝蜂涌进来，大大方方兴奋坐下：“承翊，我们都是头回去京师，届时听不懂，你就帮忙转一转。”

“他赚大了。”一人挑眉道，“顺天人用方言骂江南士子俗尚侈靡，他听得懂，我们用杭州话骂回去，他也听得懂。横竖每年都互骂个没完，我倒想听听，到底是怎么骂的。就这么羡慕我们有钱？”

“放心好了。他绝对向着我们的！”

“何以见得。”

“人家的娃娃亲小新妇是杭州的呀。”那郎君一指窗外，“就那只紫色包子，我方才都看到了。我认得，是布政司程元宪君的女儿。”

这话一出，舱室内爆发出一阵笑声，连谭栩都捧腹不止，频频看了惟之好几眼。

蔺惟之原本不想理会，打开布包却当头看见那盒桂花饴糖，他打算放在桌角。无论住在哪里，都放在桌角。

静了一静，终究没有忍住，偏开脸笑。诸位郎君看见，更迎上来勾肩搭背，愈加取笑，说着小新妇和杭州女婿一类快活的俏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