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生出烟紫色的晚霞,酉时三刻大约已经过了。
林青和李司晨放弃期待,拾起阿桃送的旧褡裢,准备离开。
“再等等吧,天还没黑,爹爹可能回城去了别的地方。”
林青搀扶着李司晨走了两步,抬头对着阿桃笑笑,“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阿桃姑娘,时间不早了,实在不方便打扰,等我们稳定下来,我再登门道谢。”
阿桃皱着一张脸,不舍得这位亲和的姐姐。
她纠结地跟到门口,手指绞着衣摆,犹豫道:“要不你们……”
瞧着这么善良的小姑娘,林青不想给她惹麻烦,于是摇头安慰,“不必着急,也别内疚,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若是爹爹回来同意,我们再来也不迟。”
“那你们路上小心,哦!”阿桃想起什么,郑重提醒,“强拉你们住店的可别去,他们黑的很,尤其看你们有伤员,更是会欺诈你们。”
“明白了,你回去吧。”
阿桃停在医馆门前,看着日头叹了口气。
前面拐弯,就到巷子口,李司晨忽然不走了。
“其实……你可以留下的,阿桃忌讳的是我,你……是我连累你了,对不住。”
李司晨换了布衣,暗沉的灰蓝,他的心情一如这身衣服粗糙不堪。
他低头望着充当拐杖的林青,额头沁着一层汗,纤纤的身体薄薄一片,像是风中支立的铜草。
林青受着力,声音也被压得低沉,她站定,休息少许,才道:“这便是人生因果吧,我种了因,自然得我承受果。”
“什么?”李司晨不解。
林青抬头看他,摇摇头,“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说,或许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吗?李司晨嘴里轻轻呢喃这两个字。
当然命运一说是林青无言回复的搪塞之语,她之所以提到因果,完全是给自己如今的苦命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原可以一走了之,结果看到李司晨那副可怜样子,又改变了主意。
倒是让她对史书上的一种现象产生的理解。
各朝各代,都有榜上有名的昏君,说到昏君,自然也离不开美妾娈童。
色令智昏,从此漂亮的皮囊就背上了祸国殃民的罪责。
沈玉郎的皮囊很好,林青在河边一望,仅仅是侧影,心里也曾感叹。不过好看的皮囊敬而远观,林青没有深交的意思。
她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理智,低估了一副好皮囊的作用。
对上美人盈盈欲泣的模样,她没硬下心来,才会陷入这种被动的局面。
她笑自己,一定程度上也和马嵬坡时期的唐明皇产生了共情。
实践出真知。
林青提起一口气,撑起李司晨的胳膊继续,巷子口却涌来好多人。
嘈嘈杂杂,中间的几人推着一辆平车,平车上仰躺着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两人后退,直贴到墙上,给这一行人让路。
那平车从林青眼前快速闪过,男人当胸斜贯的血口陡然映入林青眼底。
她耳中嗡地一声,脑海里霎时变得白茫茫一片。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她无意识地默念真经,以期压下突突的心跳。
错愕过后,李司晨注意到林青的僵硬,他手臂一揽,将人摁进怀里。
一行人过去,他放开手臂,观察林青的神色。
“还好吗?”
林青耳鸣还未退去,感觉到李司晨胸口起伏,仰起头来。
他好像在问什么。
林青揉揉耳朵,好一会后,才听到周遭的声音,混乱的叫嚷,尖利的惊呼。
一阵哭腔夹在混沌中异常清晰。
穆桃的爹没有救回来。
抬回来的人说,是城郊匪贼干的。或因抢到的钱少得可怜,枉费举起大刀耗用的精力,气极下杀人泄愤。
穆医师撑到城门前,栽倒在地。正有相熟的人回城,将人送了回来。
忙活了到半夜,诸事敲定,帮忙的人撤走,医馆后院设有简易灵堂,堂前跪着一个柔弱的身影。
“阿桃,喝点水吧。”
林青托着杯底,送到阿桃手里,可阿桃神情滞涩,对周围的一切没有反应。
她眼泪早哭干了,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是哑的,水米不进,像根朽木。
李司晨拄着棍子半走半蹦地靠到近前。
“怎么样?”
林青叹气,摇头。
“刚有邻居送来了饭食,想办法劝她吃点吧,接下来还有不少事情,她得撑住。”
阿桃接过林青手里的茶杯,一口灌到肚子里。
“阿桃,慢点。”
“你们说的对,家里只有我了,我得撑住,办好爹爹的后事。”
三日后的凌晨,林青跟在阿桃身后,随着送葬队伍,到了城外的墓地。
阿桃扑在棺材上,哭得几近晕厥,林青不得不上前扯开她,棺材这才下坑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