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立是第一个看到常婉柔助理的人。
当时他在厨房里，水池边堆着一摞没洗的盘子。他站在水池前，手伸在水龙头下面，水哗哗地流，但他没在洗——他在发呆。他在想沈淼淼，想她退出节目之后会去哪里，想她和自己的那部戏还有没有出头之日。想着想着，余光扫到餐厅门口有一个人影在晃动。
唐立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休闲装，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表情焦急。她在门口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往里张望。
是常婉柔的助理。
唐立心里咯噔了一下。助理一般不会来录制现场，除非有急事。
她的表情很着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手机，一路小跑到常婉柔面前，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常婉柔抬起头，看着她，脸上还挂着那种标准的、温柔的笑容。
“怎么了？”她问。
助理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四周——工作人员都在看着她们，目光或明或暗，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她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婉柔姐，你出来一下。”
常婉柔看着助理的表情，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她站起来，跟着助理走出了餐厅。
后门口，助理把手机递给她。
常婉柔低头，看到屏幕上那条微博的时候，手指猛地收紧了。
和常婉柔不存在什么青梅竹马，按辈分上该喊她一句“小姨”。
她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慢慢的、渐进的变白，而是一瞬间，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液，白得近乎透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又亮起来，又熄灭。
“婉柔姐……”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
常婉柔没有回应。她解锁屏幕，又看了一遍那条微博。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每一个字都拆开来再合上，反复咀嚼。然后她点开评论区，看着那些飞速刷新的评论——震惊的、质疑的、嘲讽的、谩骂的——每一条都在讨论她和祁彦洛的关系，每一条都在拆穿她苦心经营多年的“青梅竹马”人设。
她退出热搜，点开自己的微博。最新一条还是昨天发的“谢谢大家的关心”。评论区已经被攻陷了，原本那些“婉柔好温柔”“心疼婉柔”的留言被新的评论淹没。
【所以你一直在骗人？青梅竹马？你管外甥叫哥哥？】
【祁彦洛都出来打脸了，你还好意思装无辜吗？】
【之前炒CP炒得那么欢，现在翻车了吧。】
【不是，你们有必要这么骂她吗？辈分是辈分，感情是感情，她喜欢祁彦洛有错吗？】
【喜欢没错，但别撒谎啊。明明是亲戚，非说成青梅竹马，这不是误导人吗？】
【祁彦洛这条微博发得好绝，“按辈分上该喊”——说明他根本不想喊，是不得不喊。】
【常婉柔之前说“彦洛哥哥”的时候，祁彦洛心里是不是在翻白眼？】
【哈哈哈哈画面感有了。】
………
常婉柔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在发抖。她不是没经历过网暴，两个多月前沈淼淼打人的视频爆出来的时候，她的评论区也在大面积的讨论，但那不一样。那时候她是受害者，骂的都是沈淼淼，大多数人都站在她这边。现在呢？现在所有人都在骂她。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助理滑了几下屏幕：“还有这个——热搜第一，第二，第三——全是。网上的风向已经变了，他们在扒你以前的采访，说你暗示和祁彦洛的关系，说你是蹭热度。还有人在扒你姐姐的事，说……说你姐姐和你姐夫没有领证，说你是小三的妹妹……”
“够了。”
常婉柔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冰水，把助理的话浇灭了。
助理看着她，不说话了。
常婉柔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亮。但她的表情是暗的。
她打了一串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稳：“你看热搜了吗？”
“看了。”常心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控制不住的烦躁。
“怎么会这样？彦洛他怎么会……”常婉柔的声音越来越抖：“他怎么会把这件事说出来？他之前从来不在公开场合提家里的，他为什么要……”
“为什么？”常心柔打断她，冷笑了一声：“还能为什么？为了那个女人呗。你看不懂吗？昨天你那些水军把沈淼淼骂上热搜，他今天就发这条微博，他是在转移注意力，帮沈淼淼解围。我早就跟你说过，他就是个没出息的，整天围着一个女人打转。”
常婉柔的脸色更白了。她想起昨天她让常心柔安排的水军，想起那些“沈淼淼勾引祁彦洛”的话题，想起她花了一整晚精心策划的舆论战。她以为这次能彻底把沈淼淼踩进泥里，却没想到祁彦洛会这样反击。
“他为了那个女人……”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竟然把家里的关系都爆出来。”
“你现在知道了吧？”常心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祁彦洛心里没有你。你把心掏出来给他，他都嫌腥。你还不死心？”
常婉柔握着手机，站在阳光下，觉得有点冷：“姐，我需要你帮我。再买一轮水军，把话题往沈淼淼身上引——”
“婉柔。”常心柔打断她，声音突然变了，对她不利的风向让她疲惫又沙哑：“你回来吧。”
常婉柔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回来吧。”常心柔重复了一遍：“别录了，那个节目，别录了。收拾东西，回来。”
“为什么？”常婉柔的声音开始了刻意维持的稳定出现了裂痕：“我现在回去，不等于承认了吗？我要是现在回去，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做贼心虚。我不能回去，我要留在节目里，我要——”
“你要什么？你要在节目里被人指指点点？你要让那些工作人员在你背后窃窃私语？你要让镜头拍到你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我这边都听到了一些声音，小辰还小，我不能让他一直被质疑。已经有人把我的照片扒出来了。你姐夫的名字也被人扒出来了。这样的后果，你怎么承担。”
常婉柔哑口无言。
“你知道现在网上怎么说你姐夫吗？说他年纪大玩得花，大儿子一个妈，小儿子一个妈，还有你姐姐没名没分地跟着他。你知道这些话传出来，对你姐夫的影响有多大吗？他的公司不能有负面新闻——”
“姐。”常婉柔声音冷下来：“你是在担心姐夫的公司，还是在担心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婉柔，你听我说——”
“你不帮我，我自己来。”常婉柔气急败坏：“我自己花钱，我自己联系水军，我自己……”
“婉柔。”常心柔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压抑的、终于忍不住的情绪：“你冷静一点。你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回来。等风头过了——”
“等风头过了？”常婉柔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等风头过了，我还能回去吗？我还能拍戏吗？我还能上节目吗？你觉得，娱乐圈会等我吗？”
“你……”
“姐。”常婉柔打断她，声音放轻了，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你当初让我接近祁彦洛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说，‘婉柔，你姐夫年纪大了，以后的指望还是在祁彦洛身上。你跟他处好关系，对你以后有好处’。我听了你的话，我去接近他，我喜欢他，我是愿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后来你说，‘婉柔，你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们以后的依靠是小辰’。然后你就把他逼走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你这么对他，我就跟他亳无可能了。我进娱乐圈不是为了什么资源，不是为了什么前途——我就是想离他近一点。我是真的喜欢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常心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要是不听我的，那你就自己看着办吧。我帮不了你了。”
电话挂断了。
常婉柔举着手机，站在后门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和常婉柔不存在什么青梅竹马”。她看了很久。
在泪眼婆娑中，她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少年，十六岁的祁彦洛坐在小花园里，沉默寡言，毫无生气，却好看的不可思议。十五岁的她跟着姐姐进门匆匆一瞥，一眼他住进了她心里。
她抬起头，擦擦眼泪，把手机还给了助理。
“走吧。”她对助理说：“去收拾东西。”
助理愣了一下：“婉柔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