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思绪不禁有些飘远。

少年时，他是兄弟几个中最轻松的。那时他上面有几个好兄长，长兄能力卓越、胸怀大志，被父皇与朝臣寄予厚望，担下了所有的期许与压力；次兄才华横溢、军政皆通，性情沉稳，是最可靠的臂助与后备。即便长兄有个什么不测，也足以顶上。

那时的他，只需做个富贵闲散的皇子就可以了，可以纵情山水，可以痴迷修行，可以拥有那些不切实际却快意恩仇的梦想。

而李沐泽……

李沐泽就算了，比他还不争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就一茬不如一茬。

可天意弄人，命运无常。惊才绝艳、被视作帝国未来希望的长兄，竟在一次边疆巡察中遭遇意外，英年早逝，举国同悲。

然而祸不单行，沉稳干练、被视为坚实支柱的的次兄，也在不久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中轰然倒下，追随兄长而去。

巍峨的帝国未来，瞬间出现了令人恐慌的空白。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压力与责任，便都如崩塌的山岳，毫无选择、毫无缓冲地，轰然压在了他这个原本“不成器”的皇子肩上。

他被迫收起所有的棱角与幻想，将自己塞进那套名为“储君”、继而名为“帝王”的模子里，学着沉稳，学着喜怒不形于色，学着在错综复杂的朝局中权衡取舍，学着将所有的个人喜恶与情感都深深埋葬。

李重玴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地收拢好所有复杂心虚。再抬头时，已是一片古井无波。

“儿臣明白。”

别宫内风景如画，灵气充盈，一派远离尘嚣的安宁祥和。

父子二人对坐在幽静的庭院中，石桌上清茶袅袅，远处山岚舒卷，灵禽偶尔掠过，发出清越的鸣鸣。

“哎……”良久，李重玴望着远处山峦，忽然没头没尾地长叹一声，转过头，看向正怡然品茶的太上皇——

他这爹虽然年事已高，但修为精深、保养得当，眼角细纹都没有，堪称风华正茂。

况且——于修士而言，这个年纪算什么呀，这个年纪分明正当壮年！

“您看——”李重玴沉吟一声，“您现在这一天天的，闲着也闲着，要不……您再努努力，多生几个？”

“噗——！” 太上皇一口清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老脸涨得通红。

他一指李重玴，手指颤巍巍的，都有些发抖了。

“你……你这逆子！胡说八道什么！滚滚滚！赶紧滚回你的长安城去！”

想他这辈子……年轻时，被长辈催生；继位后，被朝臣催生。万万没想到，如今都到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要被亲儿子催生！

还是当着面的，连点儿缓冲都没给留！

太上皇气得胡子都直了。

李重玴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依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疲惫地“滚”了，只留太上皇一个人在身后“逆子逆子——”的喊着。

太上皇对着李重玴的背影好一通吹胡子瞪眼。

他这才刚退位，清福都没享上两天呢！

想累死你老子啊？！

眼看李重玴快走到院门了，他才又忽然抬高声音，喊了一句：“找你弟弟去！”

李重玴步下没停，也没回头，只是朝着身后随意地、疲惫地扬扬手，算是回应。

找李沐泽？指望他开枝散叶、延续血脉？

算了吧……！

他还真不敢赌一赌，看能不能生出好笋来。

从太上皇那出来，李重玴心头的郁郁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

他屏退了随行的侍卫、内侍，只道想独自静静。随后便独自一人，沿着别宫后方蜿蜒而上的幽静山径，漫无目的地前行。

紫云福地乃钟灵毓秀之所，沿途奇石嶙峋，姿态万千。山泉淙淙，古木参天，枝叶间滤下的天光似都带着淡淡的清灵之气。

但他此刻心头蒙着一层阴翳，看那灵泉只感冷寂，观那奇石觉得顽劣，看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就在他行至一处半悬于山壁、依傍着一泓深碧寒潭而建的角亭附近时——

清越空灵的琴音潺潺流淌而来，如同山间清泉，打破了林间的静谧，却也待来别样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