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坊的小院经过一番修整,横竖都比从前宽阔了许多,大变了模样。但院子里的悠闲生活,缓慢流淌的时光,却似乎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清晨,院墙外渐次升腾的市井喧嚣,炊烟里的琐碎生活,都会与河水的潮气一并被清风吹入院中。
阳光一视同仁地洒下,无论是在宫廷还是市井,无论是在山野还是城乡,暖融和煦并无二致。
那张肃玉朝惯常爱窝着的藤椅被保存得很好,阿海重新擦拭过,干干净净的,被搬到了院子里阳光最好的角落。
于是,肃玉朝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照旧窝在宽大舒适的藤椅里,拿书下酒晒阳阳,与从前一般无二。
只是藤椅微微晃动间,偶尔,执书的手会久久停于同一页。而他的视线,不知何时也已从书页上移开,凝于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定定地空茫了不知多久。
也或许……什么都没想。
待到某一刻,许是书中某个词句突兀地撞入眼帘,又许是远处传来一句人语、一道鸟啼、一声虫鸣……他才恍然惊醒,回过神来。
肃玉朝轻笑着摇了摇头,就着书中三两残言,饮下一口甘冽醇酒,微微敛起双眸,享受着辛辣酒液滑过喉落入腹的热烈。
不知不觉间,感受不到半分那人的气息,身处在与那人毫无关联的地方……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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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紫云福地。
此处皇家行宫,建于灵脉的舒缓支流上,借山川地势,亭台楼阁依山傍水,建筑比之皇城更为精巧,却也不失大气。
行宫内移栽了诸多奇花异草,更有天生地养的灵株点缀其间,终年灵气氤氲如雾,远胜长安城内的喧嚣与沉闷。
李重玴轻车简从而来时,看到的便是太上皇挽着袖子,手持一把小巧金剪,正悠闲地修剪一株姿态奇绝的盆景松。
阳光透过庭中的稀疏竹叶洒落,在他的鬓角青丝上跳跃。
只见老人家面色红润光泽,气息悠长平稳,眼神清亮有神,动作稳健有力,哪有一丝一毫“旧疾缠身”、“力渐不逮”、需要急急退位闭关静养的模样?
“儿臣参见父皇。”
李重玴脚步微顿,吸了口气,强按捺下心头瞬间翻涌起的复杂情绪,依礼上前。声音倒是平稳、听不出什么异样。
太上皇闻声,不慌不忙地剪下了最后一根略嫌突出的细枝,这才放下手中的金剪,接过内侍递上的温湿布巾,仔细擦拭过双手。而后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这个如今已是一国之君的儿子:
“哟,重玴来啦?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朝中事务不忙?” 他甚至还上前两步,很是自然地想要拍拍李重玴的肩膀,就如同寻常父子一样。
太上皇语气轻松,全然卸下了帝王架子后分外亲密热切,却只听得李重玴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郁气猛地一窜,堵在胸口,牙根痒痒。
瞧着太上皇这副彻底抛开重担、怡然自得,甚至堪称“容光焕发”的模样,再想想自己这月余来过的糟心日子——
李重玴不动声色地略一侧身,避开了太上皇拍过来的手,同时挥退了左右侍从。
他走到那盆株景旁,凝视着盆中的松,看都不看他那容光焕发的爹一眼,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父皇如今倒是清闲,令人羡慕。只是儿臣愚钝,观父皇气色康健,精神矍铄,远胜寻常壮年。不知究竟是何种了不得的‘旧疾’,竟需让父皇如此匆忙地放下万里江山、亿兆黎民,非要来此‘静养’不可?”
这话问得相当直接,已经隐隐带上了质问。
不质问不行啊——!
他自重生归来后,借着一点先知先觉,早已暗中规避了许多,又调理了父皇身体的隐患,确保其龙体安康无虞。这突如其来的退位,这所谓的“旧疾”,分明毫无道理。
太上皇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笑声洪亮,中气十足。自顾自地在旁边的青石凳上坐下,而后招了招手,示意李重玴也坐,又抬手让内侍奉上清茶。
他端起那盏灵气氤氲的茶汤,满足地呷了一口,发出一声悠长的、惬意的喟叹。
“旧疾嘛……”太上皇放下茶盏,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确实没什么了不得的旧疾。不过是……扛了大半辈子,累了,也烦了。”
他说着,转回头,目光落在李重玴那张瞧着年纪轻轻,却已染了风霜、隐见疲惫的脸上,眼带欣慰:
“这江山社稷的千钧重担,压在为父肩上几十年了,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半步,便是山河动荡、生灵涂炭。个中滋味,实在苦不堪言呐。以前那是没办法,现在嘛——”
他感叹着,身体微微前倾,堂堂太上皇,笑得像只成功偷到腥的老狐狸,“现在我儿出息了,能干了,文韬武略,心性手段,样样青出于蓝。我这个老父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自然是时候退下来,把地方彻底腾给你了。自己也终于能喘口气,享享这清福。”
“享清福……”李重玴重复着这三个字,看着眼前精神矍铄、乐得快要见牙不见眼了的爹,只觉得牙根更痒痒了,心说三辈子加起来,我岁数比你都大,怎么不让我也享享清福?!
“儿啊——”太上皇似乎感受到了新晋唐皇陛下心中的怨念,长叹一声,也不知是心中当真感慨,还是为了逃避谴责,“这担子,早晚要你来担的。沐泽他……担不起来的。”
李重玴心中郁郁,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