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灞陵镇彻底沉入了梦乡,连码头上那守着夜灯火的光芒都涣散昏沉下来,在微风中无力地摇曳着。唯有冰冷漆黑的灞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向着下游流淌,沉缓的水声在无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哗啦啦”得有些瘆人。
肃玉朝与裴十二悄无声息地融入浓稠夜色中,离开了漕运客栈那点微弱的光晕。
两人并未选择易于行走的大路,而是凭借高超卓绝的身法,在高低起伏的屋脊、阴暗狭窄的巷弄、以及枯寂冰冷的河滩林地间穿梭,径直朝着上游龙首原的方向掠去,如履平地,身形飘忽。
龙首原位于灞水上游,地势在此处陡然隆起,山形逶迤,在朦胧的夜色中,确实犹如一只昂扬向天的巨龙之首,沉默地俯瞰着下游灯火零星的灞陵镇,乃至更远方,那蛰伏于黑暗中的长安城。
此地虽非明文规定的皇家禁地,但因涉及龙脉风水的古老传说,寻常百姓心存敬畏,少有靠近,夜间里更是人迹罕至,唯有风声呼啸而过。
随着龙首原越来越近,那无形的“滞涩”之感也越发清晰、强烈起来,粘稠得好像在脸上糊了一层湿纸,连呼吸都比在别处费劲儿。天地间,本该活泼流转的元气,在此地变得异常迟缓、沉重。
“感觉到了吗?”肃玉朝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裴十二耳中,“此地元气,如陷泥沼。”
裴十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灵觉虽不如肃玉朝那般敏锐入微,但也能感知到,自身气机运行受到了阻滞, “看来,那伙人果然在此地做了手脚。”
两人身形几个飘忽,便无声无息地登上了龙首原顶部。
借着一弯清冷弦月与稀疏星辉打量四周,只见原上植被稀疏,多是些低矮的灌木和枯草,怪石嶙峋突兀,在迷离的夜色中如同无数形态各异的沉默怪兽,透着一股子莫名的诡异荒凉。
肃玉朝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脚步,微阖双眼,周身气息与天地交融,仿佛已与黑夜融为一体,灵觉四散蔓延铺陈开来,细细感知着此地地脉与元气的细微波动。
片刻之后,他倏地睁开眼眸,眸中光华闪过,目光精准地投向一个看似寻常的角落。
那里有几块巨大青黑岩石相互垒靠着,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周围环境别无二致。
但在肃玉朝的感知中,那里分明隐有一股极阴寒、极隐晦的力量,在缓缓抽取着地脉生机,引导形成一种扭曲的场域,与远方灞水河道上空弥漫的水汽遥相呼应。
“那里。”肃玉朝言简意赅,话音未落,身形一晃,瞬间便跨越了十数丈的距离,来到那几块巨石的中央。
裴十二心中凛然,立刻提气纵身,紧随其后。
他赶到时,就见肃玉朝正立于巨石环抱之中,伸出手指,指尖一道凝练剑气,轻轻点在一块巨石底部。
那里有一个凹陷,那凹陷极其隐蔽,好似天然形成的一般。
然而,随着剑气将那处伪装轻轻抹去,凹陷的内部,赫然显现出几个扭曲的诡异符文来,非篆非籀,正散发着微不可查的元气波动。那符文就好像活物一般,还在微微蠕动着。
“借天然巨石掩藏,以符文引动地煞之气,好精巧的布置。”肃玉朝语气寻常,听不出喜怒。
他并未急于采取什么行动,只是仔细观察着符文的走向、彼此间的勾连,以及那力量流转的方式。
裴十二凑近过来,屏息凝神,一同观察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诡异符文,压低声音问道:“朝兄,这就是那‘锁龙阵’的阵眼所在?”
“不好说。”肃玉朝的回答十分谨慎。
裴十二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几块巨石,沉吟着道:“确实……此处的布置虽称得上精巧隐蔽,但未免……太简单了些。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布下‘锁龙蚀灵’这等连环大局之人会留下的核心手笔。”
肃玉朝微微颔首,同意他的判断。
“那这处……会不会是对方故意设下的陷阱?”裴十二的思维飞快转动,“如果我们动了这里,会引发什么后果?触发反击?还是打草惊蛇?”
肃玉朝的回答依旧简洁:“不好说。”
裴十二被他这接连两个“不好说”,弄得心里有些没底。
“那咱们眼下是从长计议还……”裴十二话还未说完,就惊得低呼一声:“哎呀我去——”
只见肃玉朝已并指如剑,一道剑气打出,精准点在几个符文的关键节点上。动作干脆利落,半点犹豫都没带有的。
裴十二是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朝兄,刚才还在那一脸高深莫测,一口一个“不好说”呢,一转眼就已经动上手了。
几声 “嗤嗤”轻响过后,那暗红色的符文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就黯淡下去,瞬间便失去了活性。
而那几块作为载体的巨石本身,在肃玉朝的控制之下,竟是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未曾出现。
原本弥漫四周的阴寒粘滞之感,却如同潮退,以那几块巨石为中心,迅速地消退、稀释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