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与裴十二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并未一来就急着四处打探、刨根问底。那样太惹人注目,容易打草惊蛇,惊动可能潜藏在此的布阵者。
这几日,他们多数时间都待在客房里,看似是在休息,实则灵觉全开,透过那扇木窗,默默观察着下方码头的动静,观察着船只的停靠与启航、货物的装卸、人流的聚散;观察着灞水的流速、色泽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滞涩”之感;也观察着镇上各色人等往来的规律,尤其是那些行迹可疑、或身怀修为之人。
偶尔下楼用饭,也只选择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叫上一坛当地产的、不算上好却足够烈性的烧刀子,配上几样简单的下酒小菜,看似自斟自饮,实则耳听八方,敏锐地捕捉着大堂里的流言蜚语。从那些闲言碎语、牢骚抱怨里,筛选出可能与“水煞”或异常事件相关的只言片语。
两人一开始便没有易容改装,如今再突然改头换面,反而欲盖弥彰了,便索性维持原样,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呆着了,颇有种“反正我不奇怪,你若觉得奇怪那就是你奇怪了”的坦然。
起初,客栈里往来的糙汉子、老江湖们,对这两个气质迥异、鹤立鸡群的“异类”还存着几分忌惮、忌讳与疏离。在二人出现时,大堂里的交谈声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几分。
但日子稍长,众人慢慢发现,这两位“爷”,天天就只是喝酒、看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并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或是行窥探之举,既不像官府的探子,也不像来找茬的对头,便也渐渐放松了警惕,不再将他们当作需要特别关注的对象。
只是……投注在两人身上的目光,多少还是有些……异样与探究。
毕竟……
这两个形貌如此出色、气度不凡的人……首先,就既不像是跑船的,也不像是贩货的,却窝在这漕运客栈里,这就很奇怪;再者,这俩明显就是不差钱的主,却整天窝在一个房间里,那就更是奇怪他妈给奇怪开门,奇怪到家了。
这客栈墙壁隔音不佳,有任何动静,左右房间都能隐约听到,若非他们确实从未听到从那间“甲字二号房”里传出什么……嗯……令人浮想联翩的古怪声响,各种古怪的、离奇的、香艳的猜测,怕是就更多了。
饶是如此,好奇与打量的目光,仍是时常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
然而,这好奇的目光,在持续观察了数日之后,渐渐从纯粹的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升级为震惊;最后,更是从震惊变为了目瞪口呆与由衷的敬佩。
倒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
这,这,这他娘的……也太能喝了!!!
佩服!实在是佩服!
那位总是穿着单薄白衫的肃先生,他桌上的酒坛,就从来没断过档,也从来没见少过。
那酒进的是肚子吗?那进的是无底洞啊!
若是哪天,这位先生没呆在房间里,那从早到晚,他能保持着那副慵懒倚窗的姿态,喝一天。
那份海量,简直超出了码头汉子们对“能喝”的认知范畴!
不服不行!
起初,对肃玉朝,这些常年在刀口浪尖、力夫堆里打滚的汉子们,是有些发自本能的畏惧的。毕竟,这是位大冬天里面色不改穿单衫的主,一看就不可能是普通人。
而且……这位长得是俊,长眉凤目,鼻梁高挺,可那眉眼间的线条太过利落冷冽,那双眼睛,偶尔无意间扫过来,明明没什么情绪,却锐利得像是能刮掉人一层皮,让这些膀大腰圆、自诩凶悍的汉子,都忍不住心里一突突,不敢直视。
直到有一次,一个胆大的汉子偷偷打量时,目光恰好与肃玉朝那双微醺半敛的凤目撞了个正着。
那汉子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心肝脾肺正都颤着呢,却发现,那人其实并没有把他怎么样,只是极其淡然地转开了视线,继续慵懒地靠着墙,倚着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他那仿佛永远喝不完的酒。
汉子们这才发现,这个人,好像……也不那么可怕……
终于有一天,一个被肃玉朝那“深不见底”的酒量,勾起了无穷好奇心的粗豪汉子,在周围同伴们混合着怂恿与敬佩的目光中,鼓足勇气,端着个空海碗,凑到他们桌旁,黝黑的脸上挤出个略显局促的笑容:“那、那个……肃、肃先生?您这酒……闻着真香,能、能讨一碗尝尝不?”
肃玉朝正微眯着眼,品味着辛烈酒液滑过喉间的感受,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撩开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特别的温度,却也没有丝毫的厌恶或不耐。
他也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裴十二。
裴十二何等机灵,虽然心里觉得这场景颇有些好笑,但动作却是不慢,立刻拿起酒坛,给那汉子满满斟了一大碗烈酒,还附带了一个堪称友好的眼神。
那汉子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仰头就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辣得他龇牙咧嘴,却瓮声瓮气地赞道:“好!够劲!比俺们平时喝的那些马尿强多了!多谢肃先生,多谢裴公子!”
有了这个成功的先例,汉子们又惊喜地发现,这位看起来高不可攀的先生,何止是不可怕,人还怪好嘞!
自那以后,便时常有胆大的船工、力夫或是闲汉,借着由头过来讨一碗酒喝。
肃玉朝依旧是那副疏懒模样,无论是谁来讨酒,一概来者不拒,仿佛那酒坛子是个聚宝盆,永远倒不完。裴十二则自然而然地担任起了“斟酒童子”的角色,倒也乐得与这些三教九流打交道。
一来二去,两人在这漕运客栈的人缘,竟就这么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