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贡队,岂会因例行公事就怕耽误时间?真正的珍贵贡品,又岂会因合乎规程的查验就轻易损毁?这分明是欲盖弥彰!
他不再给对方纠缠的机会,声音陡然提升,斩钉截铁,如铁锤砸落,打断对方的话:
“贵使此言差矣!边关规制,乃太祖太宗所定,是为国家安全所设之铁律,陛下亦深知此理,断不会因恪尽职守而怪罪边将!贡品完好固然重要,然关防安全更是重中之重,关乎万千黎民百姓之安危,此乃大义!若无完备文书,又拒绝查验,恕本将军直言——无权放行!请回吧!”
陈伯君的话语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每一个字都带着冷硬的决心。
随着陈伯君话音落下,其身后镇北关的将士们“唰”的一声,刀剑出鞘半寸,垛口后的弓箭手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一股凝练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与铁壁城那种虚浮的“热情好客”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对比。
那北狄头领脸上的焦急和讨好之色瞬间僵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鸷。
他死死盯着关墙上那道如山岳般稳固的身影,深知此人意志坚定,绝非言语所能动摇,再纠缠下去,不仅徒劳无功,反而会更暴露己方的不轨之心。
北狄头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甘与算计,最终只得强行压下,悻悻然地抱拳行礼,语气生硬地道:
“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多加叨扰了!告辞!”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挥手,带着那支透着诡异的车队原路折返,车辙在尘土中留下深深的印记。
陈伯君双手按在冰冷的墙垛上,目光如铁,紧紧追随着那支远去的车队,直到它们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心中的疑虑与警惕已升至顶点。
冰云先生的判断丝毫没错,北狄此行,所谓的归化朝贺,绝不单纯!
这支企图蒙混过关的小队,就是明证!他们想掩盖什么?又想窥-探什么?
一阵寒风掠过关隘,卷起几缕沙尘,仿佛也带来了北方草原上正在凝聚的、冰冷刺骨的危机感。
他转身,步伐沉稳却急促,必须立刻将此事告知冰云先生。
………
另一支打着同样使团旗号的北狄小队,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狼烟戍低矮却坚硬的土城墙外。
守将卫乾闻报,立刻披甲出迎。
他年仅二十四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一身量身定制的亮银甲冑擦得锃亮,在边塞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将他挺拔如松的身姿衬托得愈发英气逼人。
他的面庞还带着几分未彻底褪-去的少年锐气,肤色是健康的麦色,剑眉浓黑,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黑曜石,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股不容置疑的赤诚。
鼻梁高直,唇形清晰,此刻因紧抿而显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然而,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急于抓住机会证明自己的焦灼,却泄露了这位新科武状元内心的不平静。
驻守狼烟戍是陛下的信任,更是他梦寐以求的起点,他太需要一份成绩来证明这份信任没有被辜负。
对方的说辞与前往镇北关的那队如出一辙,甚至语气更加焦急惶恐,不断强调着部落贡品来迟,急需追赶大汗队伍,恐误了朝贺吉时,他们全体都担待不起。
那北狄头领满脸堆着谦卑又焦急的笑,话语就像精心调制的蜜浆,精准地泼洒在卫乾最在意的地方:
“卫将军如此年轻便已镇守一方要隘,真是年少有为,英姿勃发!想必深得皇帝陛下信任与赏识,将来必定是前程万里,国之栋梁!”
他观察着卫乾神色,见这位年轻将军虽然面色严肃,但眼神中并无陈伯君那种冷硬的审视,反而在听到“陛下信任”时,脊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些。
头领心中暗喜,立刻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我等久仰天朝上国风采,一心只想早日抵达京师,沐浴圣化,以全大汗一片忠敬之心。只是……唉,”
他话锋一转,露出极大的为难,
“这关防查验,手续繁琐,层层上报,耗时良久……陛下在京城必定是翘首期盼着贡品。若是因我等在路上这些许延误,再加之查验耽搁,最终误了朝贺的吉时,惹得龙颜不悦……这岂不是大大辜负了大汗的耿耿忠心?也……也让将军您面上无光啊?朝贺之事若因小细节而出岔子,岂非显得我等,乃至将军您,对陛下、对邦交大事……不够重视?”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在卫乾的心上。
他确实想严格遵守军规,这是他作为军人的本能。
但对方的言辞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严守规矩固然没错,但若是因为死守规矩,真的耽误了陛下如此重视的“邦交大事”,岂不是因小失大?陛下会不会觉得我卫乾不懂变通,不堪大用?
他仿佛已经看到朝堂上有人借此攻讦他年轻误事。
“陛下必能体谅将军的权宜之举”——这句话又给了他一个冒险的理由:这是为了更重要的目标而采取的灵活手段,陛下英明,一定会理解的!
忠诚、责任、对认可的渴望、以及对潜在失败的恐惧,在他年轻的心湖里剧烈翻腾。
他看向关下那些看似“诚恳焦急”的北狄人,又想到铁壁城那边王振川正接待着大汗主力风光无限,而自己却要在这里阻拦一支“无辜”的贡队?
犹豫、挣扎、权衡……
卫乾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最终,那份急于证明自己、渴望参与并促成这场“盛事”的冲动,以及不愿承担“延误吉时”罪名的恐惧,压倒了严格的军规和内心深处那一丝微弱的警惕。
卫乾终于一咬牙,仿佛要斩断所有顾虑,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果决:
“既然如此,事急从权!朝贺大事确不容有失!本将军便特许你们通关!”
但他还是保留了一丝底线,厉声补充道:
“但尔等需速速通过,不得在关内停留!更不得滋扰百姓!”
“多谢将军!将军通情达理,英明决断,实乃我部之恩人!”
北狄头领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躬身道谢,语气感激涕零。
很快,狼烟戍那沉重的木质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那支北狄车队,带着那些辙印深重的车厢和那些低眉顺眼却难掩精悍之气的“护卫”,如同滑溜的鱼,迅速驶入了关内,扬起一路尘土,朝着永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卫乾站在原地,望着车队远去扬起的烟尘,心中那被强行压下的不安又隐隐冒头:他们的护卫……眼神似乎太过锐利了些?车速是否太快了些?
但这丝疑虑很快被更强烈的念头覆盖:我这是顾全大局!是为了确保朝贺顺利进行!陛下若知,只会赞我懂得权衡轻重!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甩掉那点的不合时宜的担忧,努力让自己相信做出了一个最合乎情理的、甚至堪称“英明”的决断。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份掺杂着赤诚与焦虑的“变通”,亲手在这道本就因南宫月离去和王振川无能而出现裂痕的北境防线上,又撬开了一个危险的缺口。
那支消失在关内的车队,像精心伪装的毒虫悄然渗入了堤坝深处,将带来远超他想象的、难以预料的灾难性后果。
北狄狼王精心设计的三路试探,在三位性格与能力迥异的守将面前,得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命运的齿轮,于此悄然咬合,开始加速向着未知而凶险的方向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