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敬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转向皇帝,并未立刻发声,只是那眼神里带着询问之意。
赵寰的精神明显一振,方才的疲惫倦怠似乎瞬间被某种锐利的东西所取代。
他眼中闪过丝极亮的光,身体坐直了些。
他没有看冯敬,只是对着空气,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冷淡,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让他进来。”
冯敬这才垂首,对外扬声道,声音平稳无波,足以让殿外人听清:
“陛下有旨,传白晔进殿回话。”
………
白晔在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夜空气息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那几乎要撞出胸腔的心跳。
他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南宫月教他的话,将呼吸与情绪都调整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平稳状态。
今夜能否活命,就在此一搏了。
他低垂着眼,躬身趋步进入温暖却压抑的暖阁。
白晔并未过分靠近那明黄身影,而是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外便停住脚步,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去,额头轻触冰凉金砖地面。
这个距离既显恭敬,也无意中给予了那位多疑皇帝一丝微妙安全感。
“奴才白晔,奉旨前往将军府复命归来。陛下的恩赏和旨意,奴才已悉数传达,并为南宫将军敷用了药膏。”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努力维持着镇定。
暖阁内一时寂静。
赵寰并未立刻开口,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目光幽深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极其轻微地朝冯敬的方向侧了一下头。
侍立一旁的冯敬立刻了然于心,上前半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代天子发问:
“既已复命,为何耽搁至此时才归?再晚些,宫门落钥,你可知是何罪过?”
白晔保持着跪伏姿势,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委屈。
“回老祖宗的话,奴才不敢耽搁。只是奴才抵达将军府时,南宫将军正奉旨于城北巡察布防,并未在府中。奴才一直跪候至将军归来。宣读完陛下旨意后,将军……将军许久未发一语,奴才只能在一旁静候,屋内僵持了快半个时辰,将军才最终允准奴才上前敷药。”
赵寰听着,指尖在奏折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南宫月去巡察布防,他是知情的。
这番说辞,时间上合情合理。
但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阴暗内心开始蠕动,渴望听到能印证他某种猜测或者能让他抓住把柄的细节反应。
尤其是……敷药之后。
冯敬接收到皇帝沉默中传递出的意图,继续问道:
“哦?敷药之后呢?南宫将军……可还领受陛下这番美意?”
他的问题听起来只是寻常询问,实则暗藏机锋。
白晔身体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了后怕哭音。
“奴才…奴才不知是否是自己笨手笨脚,伺-候得不好,未能体会陛下深意……药膏敷上后不久,将军他突然……突然异常暴怒,猛地站起身,抽出随身携带的银鞭就朝奴才打来……奴才惶恐万分,实在不知是何处触怒了将军,未能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求陛下恕罪!”
他巧妙地将重点引向自己“伺-候不周”和将军的“异常暴怒”,言语间将自己摆在无辜且忠于王事的位置上,仿佛完全不明白那药膏有何特殊,也不明白将军为何突然发难,只是竭力维护着皇帝的“恩赏”之名。
听到白晔带着点哭腔的诉说,赵寰目光依旧落在别处,指尖却停止了敲击,只是极其轻微地朝冯敬方向动了一下。
冯敬立刻躬身领意。
他深知陛下因幼时那场大病便久患咳疾,不喜血腥之气,且此事关乎南宫将军,需得验看清楚。
他步态沉稳地走到白晔近前,温声道:
“抬起头来,让咱家瞧瞧。”
白晔依言微微直起身,但仍卑微地低着头。
冯敬绕到他身后,小心地掀开那件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的靛青太监服后襟。
只一眼,饶是冯敬这般在宫中见惯风浪的老人,心下也不由得暗暗一惊,随即涌起一丝怜惜——
那单薄稚嫩的背脊之上,竟纵横交错着几十道狰狞鞭痕,力道极深,每一鞭都精准地抽开了衣料和皮肉,有些伤口甚至皮肉外翻,鲜血将深色的衣料浸染得更加暗沉,几乎湿透。
这绝非做戏,而是实打实的狠厉鞭挞。
冯敬内心叹息一声,这般年纪,放在宫外,也该是承欢父母膝下的好儿郎……何至于受这等苦楚。
唉,也是个可怜见的孩子。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心中已有计较。
他轻轻放下衣襟,仿佛不忍再看。
转身回到皇帝身侧,垂首恭谨回禀,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确保皇帝能听清每一个细节:
“回陛下,奴才查验过了。一共二十七鞭,鞭鞭着力,并非虚饰。南宫将军……确实是动了真怒。”
听到白晔描述南宫月“异常暴怒”甚至鞭打于他,赵寰苍白的面容上,难以察觉的扭曲快意悄然掠过眼底。
早朝时被当众拒婚的羞辱愤懑,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出口,被更隐秘阴暗的情绪所取代,一种确认了自己仍能牵动对方剧烈情绪的掌控感,哪怕这情绪是愤怒。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种刻意为之的懒洋腔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目光却锐利如针:
“将军呢?”
白晔心头一紧,但不敢迟疑,依着南宫月事先的嘱咐,低声回禀。
“回陛下,将军…将军鞭责奴才后,便大步从府门正门离去。奴才……奴才听见门外有牵马备鞍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马蹄声疾驰远去。奴才实在不知将军具体去向。”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表露忠心:
“奴才当时只惦记着需尽快回宫向陛下复命,不敢有误,这才强忍着伤痛,紧赶慢赶,终于在宫门下钥前赶了回来。”
赵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划动。
这小太监所知有限,答案也在他预料之中——南宫月惯常的反应,要么是入宫来向自己请罪,要么是去永安北军营,这时辰还没来向自己请罪,想必是去军营了。
再问下去,确实也问不出更多了。
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如拂去一粒微尘:
“行了,朕知道了。退下吧。”
“谢陛下恩典。”
白晔如蒙大赦,强忍着背上火辣疼痛,尽量挺直了腰背,尽管这动作让他痛得几乎抽搐,向皇帝叩首之后,低着头,一步步谨慎地向后退去。
就在他即将退出暖阁门槛的那一刻,皇帝声音幽魂般再次响起,问出一个完全出乎白晔意料、南宫月也从未教导过他该如何应对的问题:
“等等。”
赵寰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懒散调子,却像冰冷蛇信缠上了白晔的脚踝。
“朕再问你。将军他,看你的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