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好多的血。
季青鼻尖萦绕着血腥味,她挣扎着撕开眼皮,睫毛上面沾了血,眼前是一片血色模糊。
她动了动手指,忽然猛地颤了一下,尖锐的刺痛感从指尖蔓延到这具渐渐苏醒的身体上。
浑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疼,骨头连着皮肉都在发出吱吱呀呀的痛叫。
尤其是额头,那里痛得发凉。
她勉强翻过身,半撑在地上的手染上了滑腻的血,失聪般的耳朵隐隐接收到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像隔着一层膜,怎么也听不清。
季青睁大眼睛,两个模糊的身影在晃动,看不清也听不清,她急于从这种困境脱离,忍痛抽回手抹了一把眼睛。
中年男人狰狞的脸一下子撞进她的眼中,他正高举着一把椅子,张合的嘴里唾沫横飞,而他的脚下,一个瘦弱的女人无力地伏在地上,她表情痛苦地蜷起来,如同一只待宰的羊在瑟瑟发抖。
被莫名的心惊感催促着,季青往前爬动了一段距离,轰然炸响的辱骂声冲进她的耳膜,一时间她头晕目眩起来。
“赔钱货!一个两个全是赔钱货!要不是当年老子把你们两个带回来,你们还能活到现在?别人都说娶寡妇不吉利,我没信,结果我这些年一穷二白,这把年纪还被人给辞退了,老子不就是在家里待了几年,吃你的喝你的怎么了?!一天到晚没钱没钱,我看你是把钱全给那个小赔钱货了!”
中年男人晃着脑袋,俨然是喝多了酒,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手里举起的椅子开始摇摇欲坠,一旦砸下去,地上那个可怜的女人势必会被砸个半死。
季青被这一幕刺激得眼眶发热,她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画面,可怕的丧尸潮中,一个女人把她狠狠推开,女人迫切地在喊些什么,但下一秒被无数的丧尸吞没。
那是季青第一次知道人体内能容纳那么多的血,艳丽的血色从丧尸潮中喷溅出来,其中一滴轻飘飘地落在她的睫毛上,温热的血滴滑落,成了她脸上的一滴冰凉的血泪。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就和现在一样,血液的颜色无比刺眼。
丧尸潮中的女人和眼前地上的女人似乎重合在一起,季青哀鸣着发出气音:
“妈妈!”
枯竭的躯体瞬间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充盈,季青死咬着牙爬起来,她听见骨头重组的声音,痛苦又悦耳。
就在中年男人情绪越发失控即将把椅子往下砸时,季青立刻抄起桌上的酒瓶,她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去,酒瓶狠狠砸在中年男人的后脑上。
“轻轻!!”
季青的视线下落,刚才神勇的力气全泄了干净,倒下去前她看见原本木然趴在地上的女人尖叫着朝她爬来。
她撑开眼皮看向僵立着的中年男人,他手里的椅子砸了个空,季青屏住了呼吸,中年男人忽然往后倒退了几步,然后一下子栽倒,旁边尖利的桌角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季青好像听见液体汩汩流出的声音,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沉浸在温热的水中,这汪水不知道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但季青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觉得好累,很想好好地睡一觉。
*
再次睁眼,季青看见头顶上的床板,她的目光移动,发现这是一间十分干净整洁的六人寝室,床铺都整理得板板正正,墙面刷得很白,没有末世里那些发黑发干的血迹。
季青觉得她一定是在做梦,但她不是早就死了吗?死在那一次爆发的丧尸潮中?
像她这样的人,应该要下地狱,可…地狱是这样的吗?
季青弄不清楚状况,她试着坐起来,长时间不变的姿势让她的身体发出小声抗议,额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绑着,她摸摸额头,发现是一圈纱布,手掠过的地方激发出一阵细微的疼痛。
她的手再往下滑,摸到脸上时,却突然心头一震。
不对,她使劲揉搓着自己的脸,她在末世摸爬滚打了两年,皮肤上布满了粗粝的伤疤,可手下柔软的触感告诉她一切都不同寻常。
她低头仔细看自己的两只手,这是一双细长白皙的手,季青翻来翻去发现上面几乎没有什么茧子,有也是因为家务活磨练出来的,和她曾经挑破过无数次水泡的手截然不同。
这绝对不是她的身体。
季青感到惊骇,她站起来在寝室的中间环顾了一圈,一个猜想在她的脑中浮现。
经历过前所未见的末世之后,季青以为自己不会再被任何事物震惊,但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一个惊人的事实——
她似乎是借尸还魂了,并且来到了一个看上去远离末世的和平地带。
可,怎么可能呢?
她明明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季青崩溃地捂住脸,如果不是她轻信了那些人面兽心的同伴,妈妈不会为了救她而自己被丧尸活生生撕碎。
记忆中妈妈不断大叫着她的名字让她快跑,然而那一片巨大的血花再次在她脑中绽开,季青抱住头强迫自己一遍遍回忆当时那个让人神魂俱灭的残忍画面,她要死死记住,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罪人的身份。
不,不单单她是罪人,那些把她们母女推出去当挡箭牌的人更是罪人,季青想起那些人丑恶的嘴脸,他们装出一副伪善的表情,然后毫不留情地朝着季青的胸口开了个洞,嗜血丧尸被她的血肉吸引,那些该死的家伙才有机会苟且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