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报了三个字:“沈秋簟。”
外堂里一瞬间像静了。
连街口推车滚过石板的声音,都像隔远了一层。
“她名字怎么会在旧房档里?”沈灯语气不变,掌心却微微收紧。
“不是户主,也不是承租。”周既明道,“是一个很旧的补登记备注。大意是,某年冬天,空屋里存放的纸灯发生失火隐患,后来由街尾香烛铺的沈姓老人临时接手清点、封存。”
他说到这里,看了她一眼,“年份不完整,只剩尾数,像是二十年前上下。”
二十年前上下。
正好能和她八岁那年前后咬上。
沈灯心里那点本已成形的线,一下子接上了另一端。
最后一本账,不在后室,不在柜台。
它很可能跟那间空屋有关。
而沈秋簟当年,不只在如见堂里替她挡过一次门前认账;她还去过街尾那间存灯货的空屋,做过一次“清点、封存”。
清点什么?
封存什么?
是灯,还是账?
如果只是旧灯货,阿绯不会说“明处的账不够用了”。
如果只是普通失火隐患,也不会在这么多年后,屋里还留得下能被周既明捡到的灯灰。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份旧档,能借我看一眼么?”
周既明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复印件我能想办法调,但要一点时间。原件在街道旧库,不好拿。”
“多久?”
“最快明天白天。”
沈灯点了下头:“行。”
周既明没再多问,只把档袋重新夹好,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晚别自己过去。”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像一句普通提醒。
可沈灯听得出,他并不是真的觉得一句提醒就能拦住她。更像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会插手,但至少别在我完全没防备的时候一个人往里踩。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道:“你先把白天面上顾住。”
周既明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走了。
门帘落回原位,外堂又只剩香火和旧木味。
沈灯站在柜后没动,许久才低头,把一直攥在掌心里的旧红灯芯重新摊开。
灯芯在掌纹里静静躺着,焦黑里带一线细红,像一枚迟迟未冷透的旧钉。
阿绯的话、周既明带来的旧档、空屋里残下的灯灰,三样东西此刻终于指向了同一处。
最后一本账,不在店里。
它被人挪出去过。
或者说,当年那笔最要命的账,根本就没被完整留在如见堂里,而是借着“清点灯货”的名义,被封去了街尾空屋。
这样才说得通。
为什么账簿第一页会缺附页,却仍留下极深的压痕;为什么外婆明明是掌柜,却又像始终把某段更关键的真相压在别处;为什么这些年如见堂能靠一层旧账替她遮掩,却始终没让她真正摸到那笔账的全貌。
因为全貌不在这里。
它在店外。
在另一处曾经存灯、也能暂时压住某些东西的地方。
沈灯把灯芯收回袖中,目光落到门外午后的日光上,心里反倒比昨夜、比刚看见旧红残影时更静了。
她知道自己今夜必须去一趟街尾空屋。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就这么带着一身活气、在白天把那地方翻开。
正账还没到门前。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闻着旧账松动先爬过来的旁枝杂影。她若冒然把空屋封着的东西碰开,很可能先把那些东西放出来。
所以今夜去之前,她还得做几件事。
先备青灯,不动红灯。
先备引路灰与压门香。
再把账簿里和“封存”“寄放”“转灯”有关的旧页,趁天黑前重翻一遍。
她需要的不是莽进去,而是确认:那屋里到底封着一本账,还是一盏曾用来替她挪命的灯。
若是前者,她得知道怎么翻才不算擅改。
若是后者,她更得知道,一旦那灯还亮着,续的人该是谁。
门外有风再起,白日里的旧街仍像什么都没变。
可沈灯很清楚,从阿绯站在门槛外说出“明处的账不够用了”的那一刻起,事情已经越过了单纯追旧事的阶段。
她不是在翻外婆留下的秘密。
她是在一步步走回那笔本就认在她身上的账里。
而今夜,街尾那间空屋,很可能会把最后缺着的那一页,真正交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