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绯白天来过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根山楂糖,点破“她不是局外人”那一轮话,到这时已经说完。
这会儿她人已经转过街角,只把最后那句“藏在明处的账,不够用了”留在了门里。
沈灯站在柜后,心里那一点原本只是模糊成形的猜测,被她这几句短话彻底压实了。
明账之外,确实还有一本账。
而且那本账,多半不只记买卖。
它记的是更底下的东西。
记谁该留,谁该走,谁能被往后挪半步,谁又该在什么时候被重新认回去。
若非如此,阿绯不会说“明处的账不够用了”。
她刚把这念头在心里落稳,门外果然进来人。
不是夜客,也不是街上的熟脸,而是周既明。
他白天来如见堂,从来不是稀奇事。旧街这一片近来因为清明将近,走失、讣闻、纠纷和祭扫备案多,片区里的人来来回回都要跑动。他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个纸档袋,进门前照例先看了一眼门头,又看了一眼柜里沈灯,像顺手确认她确实在。
“忙吗?”周既明问。
“还行。”沈灯把思绪压下去,“你这是查到我店里来了?”
“顺路。”
周既明把纸档袋往柜角一放,没立刻坐,也没像前几次那样先绕两句闲话。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像是察觉到她今天比平日更静,也更紧,便直截了当道:“街尾那间空屋,昨晚后半夜又有人报了怪声。”
沈灯没接这句“怪”字,只问:“什么声?”
“像有人翻纸,又像有人在木头上慢慢抓。”
周既明说这话时,语气仍是办案的平稳,不带神鬼判断,“今早我去看过,屋里没进人,但地上多了点东西。”
他把纸档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物证袋。
袋里装着几片很碎的黑灰,混着一点发暗的蜡屑和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纸纤维。
沈灯只扫一眼,背后那根弦就轻轻绷住了。
这是灯灰。
更准确地说,是旧灯烧尽后混着纸封残屑留下来的灰。
不是寻常人家照明用的蜡油,也不是祭扫时路边焚纸落下来的那种粗灰。这里头那一点又焦又细的暗红,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她却一眼就认得——和掌心那截旧红灯芯,气味很近。
周既明留意着她的神色:“你认识?”
“像旧灯灰。”沈灯没说死,只把物证袋往前推回去一点,“老屋子久不住人,若之前有人收过旧物、摆过神龛,也不奇怪。”
这话不算撒谎,却也只说了一半。
周既明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她留白,只把另一张纸从档袋里抽出来,摊在柜上。
那是一张旧房登记复印件,上头户主一栏墨色发淡,地址正是街尾那间空屋。
沈灯本来没太在意,视线扫过去时,却在“前承租用途”那一栏上停了下来。
上面写着几个很老式的字:纸扎灯货临时寄放。
她眼神微变。
周既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你知道这地方以前做什么的?”
沈灯没有立刻答。
她脑子里闪过的,是外婆以前很淡的一句旧话——旧街上最怕的不是谁家死过人,而是谁家曾替人存过‘不该久存’的灯货。灯一旦不是给活人照的,就不能乱存。存得久了,照的就不只是一处门前。
她那时年纪小,只当是老一辈做买卖忌讳多。
如今看来,那间空屋只怕不只是空。
它很可能曾经是某种临时“压账”或“转灯”的地方。
而昨夜檐上的东西没能进如见堂,转头却在那间屋子里留下了灯灰——这说明那地方如今还残着一点旧时的用处,至少够它借一借影。
更重要的是,若那里曾寄放过灯货,就极有可能藏过账。
不是明着摆在柜后的账簿。
是更隐、更旧,也更不该轻易让人翻到的那一种。
沈灯抬起眼:“那屋以前是谁管的?”
周既明摇头:“登记转了几手,早年的纸件不全。现户主在外地,只说老房一直闲着,之前借给人堆过旧货。真要往前翻,得去街道旧档库里找。”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早说。最近这片的怪事,比前阵子更密了。”
沈灯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他不是来审她。
至少现在不是。
他是在用他能接触到的现世线,把某些已经越过“偶发怪事”边界的异样,尽量按在可处理的范围里。而她若继续什么都不说,等那些东西真沿着老屋或旧街某处裂口往白天面上渗,他兜的就不只是街坊纠纷了。
可有些话,她现在依旧不能说。
不是不信周既明,而是很多事一旦说出口,就不只是“多一个人知道”。
它会变成另一种认账。
她最终只道:“那屋子今晚别让人靠近。尤其入夜后,门窗都别乱开。”
周既明盯着她,像是想从她神情里再多看出一点什么。片刻后,他点头:“我会让人先拉警示带。”
他把物证袋和资料重新收回去,却在转身前又停了一下。
“还有件事。”
“今早查旧档时,我看到一个挺奇怪的名字。”
沈灯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