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要停的趋势。
季厌强行忘记鸭子的事,和往常一样洗澡、回屋睡觉,床铺却湿湿凉凉。他以为杜大福记仇往他床上尿尿,理智告诉他杜大福尿不了这么大一片。
啪——
一滴水从屋顶落下来,砸在床铺上。季厌抬起头,房顶已经洇出一圈水渍,周围的墙皮有点脱落了。
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拎起枕头去敲杜宾的门。
杜宾都准备睡了,惺忪着眼出来开门:“怎么了?”
“房顶漏水,床垫湿了。”季厌侧身指给杜宾看,“我在你这儿睡。”
“漏水了?”杜宾扒头瞅一眼,还真是没骗他。他回去拿枕头和被子,一转身,季厌跟着进来了,挡着他的道儿不让出去,他纳闷,“怎么了?”
“你去哪?”
“睡沙发。”
“不用。”季厌把枕头往床边一扔,“我打地铺。”
“那怎么行,下雨了,要着凉。”杜宾把枕头捡起来掸干净放床上,见季厌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应过来了,“你害怕打雷?”
“小孩儿才怕打雷了。”季厌摇头,“我热得慌,正好睡地铺降温。”
杜宾学着把季厌的话反着听,默认季厌害怕打雷,就说:“那我睡地上吧,你别贪凉——你空调被也湿了?”
“是啊。”季厌一脸没所谓,“我不盖,热死了。”
杜宾没再说什么,从柜子里搬一床棉被出来铺地上,把自己的枕头和毛巾被挪下来,躺下了。
季厌第一次躺人家刚睡过的位置,而且还是杜宾的床,莫名有点拘束,仰面朝天躺着不动。电风扇在床脚的斗柜上来回摆头,把杜宾身上那股清爽朴素的气味送了过来。
第一次见杜宾时就闻到这股气味了,他以为是杜宾家里的香皂,真等他住进来却发现,不是香皂,就是杜宾皮肤散发出来的。
他皱着鼻子嗅了嗅,觉得比叶筝上千块的香水好闻。
风扇有些年头儿了,每次摆头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挺吵人的。听在季厌耳朵里,却让他安心。
嗅着杜宾的味儿,季厌别别扭扭地开口:“白天……我不是真那么想的。”床下传来一阵窸窣声,他快速说,“我知道你对我好。”
杜宾强行从睡梦中睁开眼,瞪着天花板等季厌的下文。等了很久很久,他快要撑不住了,才听季厌喊他一声。
“嗯?”他回应着。
“你烦我了吗?”
还以为要说什么重要决策,原来只是问这个。杜宾闭上眼:“没有。”
季厌不信:“真的?”
难得季厌有担心被别人讨厌的时候,杜宾有些想笑,逗他说:“烦不烦人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季厌吃瘪,闭嘴了。
“不烦你。”声音清晰地从床铺下面传来,“我心疼你。”
季厌呼吸一顿,杜宾总能把这些戳人心窝子的话说得云淡风轻。他紧紧抿住嘴,混乱的情绪就从眼眶涌了出来。
“你爸妈那么对你,换谁都受不了。要是我遇到这事,说不定走上歪路了。”杜宾声音里已经听不出睡意,“你能长成这样,不容易。”
季厌吞了吞口水,遏制着声调里的哭腔:“真的吗。”
杜宾想说“真的”,又觉得这两个字轻飘飘,起不到任何抚慰作用。可他不会说漂亮话,就掀开毛巾被坐起来,想上去拍拍季厌。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脑海中警铃大作。手机里那些文字浮现眼前,这些文字之上,漂浮着偌大的三个字——同性恋。
县城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只要跟大部分人不一样,就是异类。
他是春来超市极具口碑的“老板”,是几乎全县人都认识的“狗哥”,如果变成了异类,他以后该怎么办。
所以杜宾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真的。”
季厌没接话,背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小声啜泣。他越是压抑着就越是难受,不光是生理上的喘不过气,还有心理上的空虚和失落。
台式风扇不知厌倦地摆头,季厌觉得冷了。
他没有被子,被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击,瑟缩着肩膀把自己蜷起来。像是被逼到了绝境,极不自在地挤出一句:“你抱抱我。”
话音刚落,风扇骤然停转,房间里鸦雀无声,季厌能听见空气中的小纤维落在枕边的声音。
“坏了?”季厌尴尬得要命,转移话题说,“你会修吗?”
“嗯。”鼻音很重的一声。
季厌很是庆幸,杜宾刚才睡着了,没听见他说的话。床下传来沙沙声,杜宾掀开被子站起来了。突然床垫下陷,他被一个宽厚的怀抱裹住。
杜宾侧躺在他身后,一手穿过他脖颈,一手搭在他胸前,密不透风地将他圈起来。季厌僵在那里,忘记了呼吸。
“睡吧。”杜宾在他胸口轻轻地拍,“什么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