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来回哪去。”季厌说。
这话着实耐人寻味。
要按杜宾以前的思维,就直接理解成“季厌打算回家”,而且回的还是南方老家,回到父母身边。但介于季厌有“前科”,杜宾脑子就拐了个弯。
他站在桌旁,指着季厌脚上新买的鞋:“穿新鞋走不能走老路,就算不为自己,也该想想马昭然和刘清羽。他们对你真心实意,你就这么没了,让他们如何自处?”
季厌刚才就是赌气瞎说,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可杜宾这么说了,就证明在杜宾心里,他还是那个逮住一切机会寻死的麻烦精。
季厌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继续活,但他知道,他不愿意让杜宾这么看他,更不想让杜宾烦他。
想是这么想的,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我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吧?”季厌听见自己说,“用不着你在这儿假好心。”
杜宾肩膀肉眼可见地绷起来,下意识想问“怎么没关系”,但又咽回去了。
以前他姑且算季厌的老板,管着季厌早睡早起,管着季厌一天三餐,还能解释成“为了超市的营业额,磨刀不误砍柴工”。
现在季厌不在超市打工了,但住他的房子,用他的东西,穿他的衣服,吃他的饭,花他的钱……他没找季厌讨一丝一毫的回报,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拿季厌当“儿子”养,怎么就假好心了?
可他嘴笨,脑袋也没那么灵光,跟季厌吵架从来坚持不了一个回合。一双大眼瞪了好几秒,却只干巴巴反问:“我假好心?”
“对,”季厌眼里全是戾气,“你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杜宾满脸错愕:“什么意思?”
“做事总得有个目的吧,我一没钱二没权三没本事,你图什么?”季厌装着气定神闲,抽两张卫生纸擦嘴,欠兮兮地一根一根地擦手指,“图我天天给你找事?还是图我霍霍你家东西?”
小菜馆屋里采光差,杜宾还背对着大门,逆着光的身体像一座黑压压的山。季厌瞧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觉得杜宾从头到脚都是阴鸷的。
过了半晌,杜宾沉声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季厌却像不敢听似的,立起眼睛咄咄追问,“看我可怜?”
砰——
隔壁桌有人喝醉了,吵嚷间碰掉一只玻璃杯,其余几个男人大喊着起哄,杜宾吐出的那几个字淹没在噪音里。
但季厌看懂了杜宾的唇形,杜宾说,“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出事”。
季厌怔在那,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把话说得难听又伤人,杜宾还是这么朴实真诚,和从前在大荒山、在黑石峰救他的时候别无二致,仅仅是希望他过得好。
可他还是不相信,怎么会有人真能不图回报地对别人好?
他偷偷抬眼看杜宾,杜宾还是一副“傻大个”的模样,定定站在那里俯视他。他却觉得自己越来越矮,直至整个人缩成拇指般大小,再也不会出现在杜宾眼睛里。
他讨厌这样。
和杜宾无声对视的第二秒,季厌弹起来拔腿就跑。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被拎住了衣领。声音从身后传来:“去哪?”
“管不着。”季厌答。
“先上车。”杜宾把他往反方向拽,“有脾气回家发。”
季厌右脚蹬地,徒劳往前蹿着:“怎么着?我发脾气给你丢脸了?”
“你在这人生地不熟,出事了怎么办?”
原来不是关心他想哄他,而是怕他出事给自己惹麻烦。
季厌气得胸口发堵,今天也热,开口时被呛了一下,一口气儿没喘上来,脸颊登时被憋红了。他也不管衣领还勒着脖子,弯腰扶着膝盖猛咳,那声音惊天动地,仿佛心肝脾肺都要咳出来了。
面包车就停在路边,杜宾拎着他塞进车里,从后备箱取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给他:“有话慢慢说,你急什么。”
季厌噙着满眼的泪,怒气冲冲瞪着杜宾。
杜宾再迟钝,也看得出来季厌没憋好话,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幽幽地说:“把气儿捋顺了再骂我。”
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季厌那股怒气往四下泄了精光。
没劲透了。
回程时阴云密布,很快下了雨。
面包车内饰老化,地垫吸饱了潮气,混着陈腐的闷意。刮雨器一下一下规律工作着,车里没人说话,季厌瘫在座椅里蔫巴巴望着窗外,车拐两个弯之后就睡着了。
吱——
刺耳的摩擦声打破沉寂,季厌眼都没来得及睁,整个人就闯了出去,又马上被安全带拢回来。车子停在原地不动了,他惊魂未定地瞪着杜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