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厌还算是合格的员工,上岗不到一个月,就摸清了所有货品的位置,可以自主理货和调整价签了。
杜宾总把“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挂在嘴边,这下好了,还真让他重新“养成”早起的习惯了。
周末一早,杜宾把马昭然叫来看超市,说要带季厌赶大集。季厌嫌那种地方脏乱差,不乐意去,纳闷马昭然比他能干,为什么不喊马昭然一起。
“正好带你出去转转。”杜宾坦率到了极点,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他打了个转向灯,拐进临时停车场,“马上到了,戴好围巾。”
集市门口聚集几辆早点车,卖包子的笼屉摞得老高,摊主掀起来取包子的时候,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天上涌,对面是卖炸油条和烤红薯的,从那里一过,衣服上就沾了香味。
季厌多看了两眼烤红薯,杜宾问他:“现在吃还是临走再吃?”
“不想吃。”季厌实话实说,“爱闻味儿。”
集市不算宽敞,三轮车、自行车和行人都挤在一条道上,骑车的按着铃从人缝钻过去,前车筐摞着两棵大白菜,后车座绑着一捆葱。
大葱擦过袖子,季厌呛出个喷嚏。
杜宾在他前面走,伸胳膊护了护:“留点儿神。”
“我又不是小孩。”季厌揉揉鼻子,又打了个喷嚏。
一条街走了一半,杜宾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季厌手里也多了一袋冻柿子。杜宾蹲在小摊前挑土豆,为了砍价跟摊主讲了好久的话。
摊主裹着军大衣,俩手揣在袖筒里不耐烦:“成成成,你拿走吧!”
季厌听着都心累,也就杜宾这种勤俭持家的贤妻良母能干出这事。
杜宾得拎土豆,就转给季厌几个小袋子,季厌拎着一袋冻柿子,一袋冻梨,一袋冻豆腐,还有一小袋咸菜,越走落得越远。
“唉等会儿,”季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走慢点吧……老年人走这么快伤身体。”
杜宾转身看他步履蹒跚,没想到他这么“不经用”。
杜宾好脾气地接过来,给他十块钱:“去打杯鲜奶喝,我买好了接你。”
卖奶的小摊还得多走几步,季厌本来想拒绝,但他一早上没喝水,口渴,于是咬着牙挪过去。
面包车的后备箱上堆着三四个大保温桶,摊主把漏斗顺在细长条的塑料袋里,舀满三勺鲜奶,扎紧,给客人配一根硬吸管。
这些东西在寒冬腊月里很受欢迎,面包车后边排了十几个人的队。摊主每掀一次保温桶盖,浓醇的奶香就随着热气散开来。
跟叶筝从超市买的牛奶不一样,这种是实打实的鲜牛乳的乳脂香,闻久了,感觉周围空气都变得软乎乎的了。
季厌跟在队伍里往前挪,眼巴巴瞧着前面的保温桶。
牛奶三块钱一袋,季厌给杜宾也买了一份。
他把吸管扎进自己那份里,怕被烫到,极其缓慢地吸起来,眼看要进嘴里了,没留神被人撞了一下,热奶洒了满手。
今天有零下十几度,季厌的手已经冻僵了,被这么一浇,跟伸进油锅里似的,他狠狠甩了几下手。
那两个男的撞完就跑,他连脸都没来得及看。他没力气去追,让摊主重新打了一袋。
这条集市旁边就是护城河,中间有一座凉亭,季厌揣着两袋鲜奶坐过去,呼出一口好长的气。
河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大冷天的没人在这儿赏景儿,季厌远远望着集市上攒动的人头,感觉那边是灰蒙蒙的一片。
这就是杜宾想教给他的生活,但他找不到任何乐趣。
手被暖热了,牛奶也晾到适口的温度,他把吸管插进去,小口小口地嘬饮,那两个男人又出现在他视野里了。
他们把一辆面包车当掩体,本来是发现不了的,但他俩的红头发太扎眼了。周遭都是朴素的黑头发,很难不注意到他们。
季厌后知后觉,那两人是故意撞的他。
距离有些远了,他虚着眼睛仔细打量,把他来槐县到现在的所作所为回忆了一遍,十分确定没招惹过那两个人。
*
杜宾不时往凉亭的方向看。
边上有河——虽然结冰了,但要是季厌想作,怎么都能作出花儿来。于是他每换一个摊,就往那边看一眼,跟向日葵一样,不管在哪个方位,都以季厌为中心。
季厌是个精力很低,又很容易走极端的人,要么像上回在游戏厅和KTV那样来回折腾,要么生病康复了之后萎靡不振。
他认识的人里,刘清羽和季厌最像,刘清羽虽然玩得疯,但有个度,不会伤到自己。季厌要把每件事玩到极致,总有种献祭自己的感觉。
杜宾有时候想,他要是孙悟空就好了,他肯定给大伙——尤其是季厌一人画一个圈,只要人在圈儿里,随便折腾都没事。
杜宾又想起上次山上的事了,他不住后怕,紧赶慢赶买完东西,去凉亭里把季厌接回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