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小白桥有个大型农贸市场,但有些老年人腿脚不便,更愿意在小区附近购买。杜宾也是看到了这一需求,才在门口支一张小桌,利润不大,主要为了服务社区老人。
季厌第一个活儿就是把蔬菜按大小和形状摆好,他穿齐帽子围巾,戴上厚实的劳保手套,搬着筐去外面出摊。
老头老太太起床早,一通挑挑拣拣下来,几乎耗空了他一整天的精力。
直到太阳高高挂起,季厌才得闲,瘫坐在大米箱上休息。水刚喝两口,来了个大爷,在超市里逛一圈,举着一袋盐问他:“这多少钱?”
货架上的每样商品都有对应的价签,这大爷也没到耳聋眼花的年纪,季厌觉得是来找茬的。但他不好怎么样,就说:“价签上写了。”
“你跟我说一声不就完啦!”大爷要把东西扔回去,“真是——”
“一块钱。”杜宾拉住大爷,一边赔笑一边给盐扫码,“他新来的,啥都不懂。”
“新人啊?也太刺儿了!”
“年纪小。”杜宾顺手送两颗土鸡蛋,“别往心里去,我一会儿说他。”
大爷眉开眼笑:“行,杜老板可好好培训他。”
门一关,季厌不满道:“俩鸡蛋比盐贵。”
“你这会儿知道价格了?”杜宾瞥他一眼,把被翻乱的货架码整齐,“他就住对面小区,是熟客。”
又是熟客。
县城小人口少,今天在超市看见的大爷,明天可能在早点铺看见,后天在收废品的小屋看见,总之这里都是“熟人”和“朋友”。
季厌那个城市的人很冷漠,走在街上被问路都很难得到回应。而小超市几乎是县城里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他难以适应。
身体累,心也累,看着杜宾连轴转的身影,季厌有点打退堂鼓了。
他被杜宾揪着记每样商品的定价,本以为能应付,没想到客人的问题也升级了。临近中午,进来的客人问他哪个牌子的洗衣粉便宜。
季厌脑袋闪过各个牌子的价格,往货架上一指:“都挺便宜的。”
顾客说他嘲讽别人穷。
不说还没注意,一说,季厌仔细打量起来。确实,从上到下没一件值钱的衣饰。他没说话,但顾客更觉得被冒犯到了。
杜宾正在上厕所,听见两个人的对话,赶紧洗手出来收拾烂摊子。送走客人,他面露菜色,翻开账本记上一笔。
整整一上午,杜宾都在给顾客赔礼道歉,为了稳定客源,送出了超出商品价值的礼物,今天的营业额处于亏损状态。
除了开店第一年,他从没遇过这种情况。
季厌见势不妙,拿抹布去擦货架,果不其然被叫住了。
“来这儿消费的都是附近的居民,是老主顾,你注意一下态度。”杜宾沉下脸看他,“你做的是服务业,不是当少爷。”
杜宾眉骨压得很低,那一眼扫过来,带着常年管人的气场。
季厌呼吸淡了几分,绷紧下颌:“我不干了。”
“你还欠一个月房费——”
“我这双鞋就能还上。”季厌拖出椅子,往收银台里一坐,颇有种他才是老板的意思,“你凭什么使唤我?我凭什么在这儿看人脸色?”
摆蔬菜,理货架,做销售,答问题,赔笑脸,在他眼里通通是无意义的消耗。而他连活着都嫌麻烦,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伺候”别人。
他靠着墙面,两条腿搭在收银台面,晃几圈,展示他几千块的鞋。
“给我站起来!”
季厌没动,挑着眼睛冲杜宾笑。
杜宾冲过去抓住他卫衣兜帽,把他整个提溜起来。帽子扬在头顶,衣领卡在脖颈,他挺不起腰杆,也抬不起头,这姿势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有本事你跟我打一架,打服了,我就服你。”季厌歪着脑袋挑衅,“怎么样狗哥?”
杜宾自上而下看着他,那双眼睛像准备捕食的老虎。
他当然清楚自己不是杜宾的对手,但他莫名想激怒杜宾,他想看看这个老实人傻大个的底线在哪。
衣料一端紧贴季厌胸口,另一端被杜宾攥在手里,杜宾能感受到季厌越来越快的心跳。季厌喉结接连滚动,在害怕。
杜宾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
收银台里空间逼仄,两人呼出来的气息潜移默化地进行交换。
“你不干了,然后呢。”杜宾恢复了平静,“躺着等死?”
季厌哑了一瞬,垂着眼反问:“不然呢。
余光中杜宾大步离开了。
季厌站在原地,捏角落里数钱时用来湿手的小海绵缸,抠出里面海绵在桌子上擦,把里面的水都挤出来了。
海绵彻底被他霍霍干了,视野里递来一袋可乐软糖。
季厌抬起头:“干嘛。”
“下午有货过来,你按我货架上的摆放顺序把货码好。”杜宾移开眼,“不用跟人打交道了。”
季厌又开始鼻酸,他拧一下大腿,闷闷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