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悻悻从大床上爬下来,软声说:“知道啦。”
弟弟出生三年来不断生病,掏空了季家的家底,也磨尽了夫妻俩的心气。季厌的十七岁和十八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问候,只有给弟弟喂不完的药。
他气不过,打翻了叶筝精心准备的辅食。
叶筝没责怪他,也没关心他,蹲在厨房收拾碎碗片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季厌后悔了,去找叶筝承认错误。
叶筝说:“下次当心点。”
后来有一天,他在主卧门口听见叶筝说:“如果得病的是厌厌多好啊……”
“厌厌来咱家的时候跟他一样大,”季望飞几度哽咽,“我看见厌厌活蹦乱跳,就觉得老天不公,凭什么是我们的孩子生病了?”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季望飞和叶筝对他愈发客气,仿佛他是亲戚家来借住的孩子。
离家前,季望飞给他一张纸条:“这是你父亲的住址,愿意的话就去看看吧。”
*
地址在东部沿海一带,辗转一路,季厌站在一幢别墅门口。
望着院里精心打理过的园艺,和窗子里透出来的水晶吊灯,他体会到某种“近乡情怯”。
正犹豫,对讲机响了:“您找谁?”
“我是张厌。”
那头沉默片刻,给他开了门:“您进来吧。”
进门换拖鞋,他被保姆领进客房。
张大宏出去喝了,最早也得凌晨回来。季厌坐在沙发上,脑袋里乱成一团。说实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
季望飞说,他出生那年张大宏的公司破产了,所以给他取名叫“厌”——季望飞倒是负责,把张大宏的履历调查得明明白白。
听说他丢了以后,张大宏跟谭惜文日日吵夜夜吵,半年后终于一拍两散。这么多年过去了,张大宏一路高升,换车换房换老婆,过得很是滋润。
季厌在沙发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骂声惊醒,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房间门蓦地被推开,一个男人站在他门口。
男人穿一件紫红衬衫,西裤挂在圆挺的肚腩上,一条LV腰带在水晶灯下金光闪闪。
比他想象中的衰老。
季厌张了张口,尴尬地发现他叫不出那个字。
好在张大宏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我爸说——”
“你他妈还敢回来?”张大宏眯了眯眼,“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受了那么多年罪!”
张大宏在外面滚了一身酒气,脸颊和眼睛都是红的。季厌本能地后退,反手拎起书包要溜。但他没跑成,被张大宏摁在了沙发上。
中年人和少年人的体型体力天差地别,季厌被压得动弹不得。张大宏熟练地解开皮带,扬手往他身上招呼。
季厌这些年被养得细皮嫩肉,八九岁最讨人嫌的年纪里都没破过皮儿,张大宏这一皮带下去,他差点把牙咬碎。他愣是一声没吭,挑衅说:“LV抽人都这么带劲。”
张大宏的火儿一下被拱得高高的,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季厌身上。抽完了,让保姆把他锁在房里,保姆惧怕张大宏,只给他送饭送水,没送过创伤药。
被关在别墅里一个礼拜,季厌逐渐记起小时候的事。
张大宏十几年前就是阴晴不定、易暴易怒的性格,除了赚钱就是酗酒,每天带着一身酒气回家,遇到不快的事,就用皮带抽谭惜文。
季望飞没查到谭惜文的踪迹,他宁愿相信谭惜文远走高飞了。
盛夏气温高得不正常,季厌后背发痒,在床沿蹭了许久也没缓解。趁保姆午睡,他去张大宏房间里找打火机,想把那块皮烧下来。
火星窜出来的那一刻,季厌突然觉得,该烧的不只有他。
别墅火光通天,保姆吓得手舞足蹈。她抱着电话按了无数次,都拨不出火警电话,端起座机拍打,才发现电话线早断了。
季厌趁乱拎包离开,没想到在院子里撞见了张大宏,他心里发毛,拔腿就跑。张大宏一把将他捞回来夹在腋下,用胳膊肘砸他后背。
他一大口血吐在鹅卵石上。
砰——
别墅里有什么东西炸了,张大宏吓一跳,季厌趁机脱身。张大宏没心思抓他了,冲他破口大骂,口音太重,他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你怎么还不去死!”
季厌带着一身水汽躺上招待所的硬床,盯着吸顶灯出神。
会死的,但不是在那个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