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阳脸色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扶着冰凉的办公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有“高考移民”四个字在疯狂盘旋。
教务主任看着少年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然严肃:“江秋阳,情况很严重。你现在必须立刻回家,把情况如实告诉家长。”
“然后,和你的家长一起,尽快、尽可能全面地准备相关证明材料。所有能说明你为什么转学、为什么迁户口、你们家庭在滨城实际生活情况的证据,包括不限于居住证明、父母在滨城的工作或经营证明、你的学籍变动文件、亲属关系证明等等,越详细越好。学校这边也会根据情况出具说明,但主要还得靠你们自己把问题说清楚。”
陈老师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江秋阳僵硬的肩膀:“先回去吧。别慌,把事情跟你妈妈说清楚,一起想办法。”
江秋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那份取消资格的通知,又是怎么在几位老师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出教务处的。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老师抱着教案匆匆走过,好奇地看他一眼。那些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他抱着书包,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恍惚地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初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耳边反复回响着“取消资格”、“立案调查”、“高考移民”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海大的希望破灭了,更可怕的是,高考的资格都可能不保!
如果被坐实是“高考移民”,会怎么样,他不敢去想。
愤怒还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
恨举报人吗?
可自己就真的干干净净吗?
后悔当初的选择?
可当初做决定时,那股“机不可失”的兴奋也是真的。
原来每一份捷径的背后都已经标号了价码,支付的时间只是早晚而已。
张春文是在调试第一批炒货样品时接到儿子电话的。
“轰”的一声,张春文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中,眼前金星乱冒,手里捏着的一把刚炒好的杏仁“哗啦”撒了一地。
虽然江秋阳已经很冷静的把事情尽量叙述出来 ,可这些词组合起来,却好像原子弹,把张景文的脑子都砸蒙了。
“阳阳,你在哪儿?别动!就在那儿等着!妈马上过来!”她对着电话吼,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尖利和颤抖。
她甚至来不及关掉机器,也顾不上跟车间老师傅交代一句,一把扯掉沾满油渍的围裙,胡乱抓起外套,就冲出了车间。
张春文回到家看到儿子坐在客厅里,整个人都木木的,她心一把揪住了。
拿过桌上的通知单,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最恶毒的诅咒。
“取消资格”“立案调查”“高考移民”
张春文立刻下意识的明白,这事孙旺财的杀招,他不是要搞垮她的厂子,他是要毁了她儿子的前程。
他是要诛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
无边的愤怒瞬间冲上头顶,但下一秒,就被更汹涌、更深刻的愧疚和悔恨狠狠压了下去,碾得粉碎。
是她,都是因为她!
当初她就不应该答应帮着孩子来滨城读书,想着走捷径,可这世上走小路的总是会把路走窄的。
更是因为她的争强好胜,得罪了人,连累到已经拿了海大降分的儿子没了资格,现在甚至连高考都不能参加。
是她这个当妈的,自作聪明,狂妄自大,却把儿子推到了悬崖边上,是她害了儿子!
“是妈的错,都是妈的错啊阳阳!”
张春文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抱住江秋文,哭得浑身发抖,“是妈糊涂!是妈心贪!是妈害了你啊!”
“妈,不怪你 ,是我自己当初选择来滨城的,是我想着钻政策的空子,其实想来,是我自己先走错了第一步,现在这样也是自己应该承担的。”江秋阳疲惫道。
“阳阳,听着!”
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你只是想选择更合适你的高考,你年轻根本不知道厉害,是妈妈没有意识到这里头的隐患。我们是起过这样的心,可这几年你的学习成绩是实实在在的,海大也是你自己争取到的,别灰心,妈来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咱把家里所有能翻出来的纸片子,合同、户口本、租赁协议、缴费单、你转学的证明、妈厂子的执照、账本所有能证明咱们娘俩这两年年多真在滨城过日子学习的东西全找出来!一样也别落!”
她一边来回走,一边飞快地思索,也越来越冷静:“妈去找人!打听打听,这种事,到底怎么个说法,最坏能坏到什么地步,有没有能转圜的余地。一定会有办法的,相信妈妈。”
张春文开始疯狂在脑子里搜索可能帮上忙的人。
林姐,和她家丈夫?
银行王主任?
他或许能打听到一点教育系统的门路?
中介刘经理?
他三教九流认识人多……
张春文一边强打精神,逼着江秋阳和她一起整理那浩如烟海、却又似乎处处是漏洞的“证明材料”,一边四处打电话、托人情、请客吃饭,小心翼翼地打听关于“高考移民”处理的内情。
反馈回来的消息,让她一颗心越来越沉,沉向无底深渊。
一个在教育系统有点门路的朋友,委婉地告诉她:“张姐,这事还是比较麻烦的。现在查这个,正是风头上。你儿子这情况,转学时间点、户口挂靠、父母不在本地,太典型了。举报材料要是扎实,海大那边取消资格是肯定的,没跑。教育局那边调查,一旦认定。
“认定会怎么样?”张春文声音发紧。
对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真要认定是‘高考移民’,企图利用不正当手段获取升学优势,那处罚可就重了。轻则取消当年在滨城的高考资格,退回原籍。重则可能面临1到3年的禁考。而且,这个事儿会记入考试诚信档案,跟着档案走,以后不管是上大学、考研、考公,还是找工作,到了审查环节,这都是个污点,说不清楚……”
1到3年禁考?
记入档案?
污点?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张春文心上。
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儿子可能好几年不能参加高考!
意味着即使将来能考,这个污点也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影响他的一生!
而她,就是亲手给儿子烙上这个污点的人。
张春文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儿子被禁考!绝不能让那个污点进档案!
可是,怎么办?
孙旺财的举报又狠又准,打在了七寸上。
她和儿子当初那点小心思,在政策的放大镜下,根本经不起细查。
求情?他们无门无路。
辩解?苍白无力。
张春文再一次后悔没听老话,不得罪小人啊。